某日,与一中文系女孩无限神往聊起已故学者程千帆和夫人沈祖棻的才子佳人式旧
式恋情。女孩盛赞沈祖棻的诗词。忽然想起沈祖棻的《雨夜》。“是谁打开了我记忆的
宝匣/里面珍藏着装饰过我的珠串”。因为想起了曾让我感极而泣的电影《甜蜜蜜》。

在沈阳的时候,有个很好的韩国朋友。有一次她表示友好的方式是请我到学校对面
的韩国录像社(他们称作映画社的地方)看电影《甜蜜蜜》。那次最终错过了。后来买
了影碟来北京看,在一个女孩的电脑里。深更半夜的,两个人哭得稀里哗啦,谁也不好
意思看谁。后来,趁着她出去,我又偷偷摸摸看了一遍结尾,特煽情地一个人又流了几
滴眼泪。
待到心甘情愿上了贼船,开始解构电影玩儿,失去了初时看电影的乐趣。重温往日
所谓“经典”,已忍不住挑这挑那,自然不会没遮没拦地感动。
还听一个男生挑着眉毛翻着眼睛说:什么“甜蜜蜜”,分明是“甜腻腻”。
大家已经不再相信这世界还有梦想中的缘分和爱情。
可是读到一篇小文,还是忍不住宁愿相信。一个男生写的。与宣告分手的女孩相约
看最后一场电影,《甜蜜蜜》。黑黢黢的影院里,女孩没有出现,男生守着身边的空位
,郁闷地看完。终场的灯亮了。男孩看见他曾经心爱的人,在过道那边泪水狼籍。两人
不顾散场的洪流,紧紧相拥,泪雨滂沱。
像《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一样,“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像汤显祖“因情成
梦,因梦成戏”一样,想来编剧岸西和导演陈可辛都该欣慰的,一段柔婉悱恻的爱情故
事,带来温暖如许,挽救了一段姻缘。
影片里的恋情,从1986年3月1日到1995年5月8日,音讯不通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生如白驹过隙,10年的波折,该是怎样的沧桑。“八年抗战”一样艰难的恋情,终于
有了了断。所以,结尾在有邓丽君画面的橱窗前邂逅时,李翘左右端详,是那样恍若隔
世的眼神和欲哭还笑。“夏日最后一朵玫瑰顺着我的指尖落下/被冻在灼热的阳光中/我
听见你的吉他/却分不清泪水滴落处/是枕头还是顽石”。
开头和结尾有趣重合,还抖了一个包袱。开头,“北方土包子”黎小军下火车,笨
手笨脚爬上电梯,来到高光下这个人间“天堂”。结尾亦是同样场景,镜头一转,却是
和李翘同乘一辆火车到香港,背对倚头而眠,互不相识。
黎小军与李翘在麦当劳餐厅偶然相识,两个人元宵节一起卖邓丽君磁带,一起炒股
票,身在异乡,相互安慰,最终变为无法释怀的爱恋。虽然各有家室。
剧情关键的元宵节,天遂人愿总也扣不好众多扣子的衣服,虚幻的剪接,破釜沉舟
的钢琴,焚情如火。
那时候他们对两个人的未来懵懂无知,所以后来他们迁就,让步,违背自己的内心
。黎小军舍弃掉记忆着他们过往的自行车和麦当劳,却舍不掉一贯的运动裤。李翘家里
、车上摆满豹哥曾用来取悦她的米老鼠,却还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惦记着人家的新
郎”。人们是无法欺骗自己一生的。虽然李翘说:黎小军同志,你来香港的目的不是我
,我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你。虽然她立志不嫁大陆人。其实我们看到的,两个人奔波到
香港,漂泊到纽约,只是为了寻找彼此而已。
那天读到一句话觉得颇有道理,一看版权所有者吓了一跳,居然是马克思说的。“
如果知道以后的命运,设法活着,生活没有任何意思。因为我知道它将如何结束。无知
是优美高贵的,有知却是庸俗的”。就像那块被携来温柔富贵乡走一遭的补天顽石,它
初时欢欣快乐,它不知道要遇到绛珠仙子偿还泪海,它不知道纵使有奇缘还是要“心事
终虚化”,还是“枉凝眉”,还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不承认偶然性,世界就变得神秘”。也是马克思这个大胡子老头说的。记得一本
老旧电影辞典里给安东尼奥尼的评语是:晚年的安东尼奥尼陷入神秘主义的泥潭……。
世界已然陷入神秘,不就是有那么多神秘机缘么。两个人同到香港,偶然相熟,各有所
属后再度相逢,纽约街上两次偶遇……其实每一对佳偶或者怨偶,人海中的纠葛,还不
是造物弄人,偶然使之。关于偶然和神秘,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讲得已经足够。
经典段落就是各自有了归宿的黎小军和李 探钟龅
丽君,黎找她签了名字在背上,
理智与李翘道别。车里是邓丽君的歌声:再见,我的爱人……李翘千头万绪无法排遣,
伏在方向盘上,喇叭骤然巨响,音乐猛然停止,黎小军似乎受到感召,回头,走回来,
签了名字的衣衫在阳光下飘舞。于是,激情如决堤洪水不可遏止。镜头慢慢旋转、上升
、拉开,空荡荡的街市,李翘白色的车,两个当街狂吻、除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抛弃的
人。
他们相会的公寓房间依然是“527”,就像《花样年华》里周慕云和苏丽珍“共图武
侠大业”的“2046”。“2046”是王家卫开的玩笑。“527”不知是否“吾爱妻”的谐音
。是一种反讽还是感慨?黎小军再无法爱已然有了距离的妻子。无意送了两个女人同样
的手链,给妻子是为了浮在责任表面的“爱情”,给李翘却是为了潜在“友情”下面的
挚爱。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台词不是太多,潜台词却是不少。写出的、说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东西。
姑妈对老影星威廉·赫顿一生的苦恋若痴若癫,jamie(这个情圣似的人物还是杜可风演
的)与得了爱滋的泰国女子芥兰相伴回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甜蜜蜜》出来以后,邓丽君又被健忘的人们猛然记起,就像2000年9月的罗大佑。
不知道有多少香港、台湾的电影用过邓丽君的歌。甜美婉转,随着春尽红颜老,已成为
凄美恋旧。关锦鹏的《地下情》里蔡琴翻唱的《恰似你的温柔》、许鞍华的《千言万语
》,叶锦鸿《半只烟》中的《我只在乎你》……
已经承担了类似文化符号的意义,或成为情绪点染的道具。不知邓丽君有没有想过
这样的盛况。
可惜影片里另一段音乐“义勇军进行曲”就有些不伦不类,也与画面节奏不符,虽
然“甜蜜蜜”这首歌出现的方式命题作文般稍显刻意,虽然黎明的演技放在张曼玉面前
实在相形见绌……影片还是与金圣叹赞《水浒传》“武松打虎”一段的“以近人之笔写
骇人之事”有可比之处。因为我们被打动,因为我们宁信其有。
美丽童话,永远只写到灰姑娘或者白雪公主和王子终成眷属。《漂亮女人》也一样
。这样才能永远在心里留住完美结局。用布洛克的“道路轻轻飘向远方”来参悟这个重
逢吧。
“不可能之中的可能,
道路轻轻飘向远方,
在远远的路上,
头巾底下闪过一道目光……”
黄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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