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道德仰高风 ——祝贺苏步青先生百岁寿辰 吴修平 新世纪已经来临。2001年元旦的《人民政协报》头版上发表了苏步青先生的文章《世纪感言》,并刊出苏老的照片。我凝视良久,心潮涌动,想起了前些日子曾收到复旦大学为苏老今年百岁诞辰来的征文信函。我想,我该提笔为这位世纪老人、民盟德高望重的前辈写篇祝贺的文章了。我也建议民盟中央所办的《中央盟讯》转载苏老的《世纪感言》,以使广大盟员从中感受这位世纪老人的爱国激情和对新世纪的寄望,从中受到教育和激励。 我长期从事民盟工作,有幸能够结识苏老。苏老的文章道德早为世人所景仰。他不仅是国内外著名的数学家、教育家,而且是一位头脑清醒的社会活动家。他在1951年加入民盟后,热心民盟工作,曾参与民盟上海市委会的领导工作。粉碎“四人帮”后,民盟恢复组织活动,1979年10月民盟召开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苏老当选为民盟中央副主席,后来又当选为第七届、第八届全国政协副主席。这样,他来北京的次数就更多了。每次他来京开会,常与我倾谈,我们逐渐成了忘年交。他处处为人师表,每次与我谈话,都多有鼓励,并在实际工作中给予支持。我也因崇敬苏老,而特别关注他在学术和社会活动方面的情况,时常从中获得教益和鼓励。 1990年,苏老来京开会,对我说,他正在练书法。我听后表示希望得到他的一幅墨宝。他回到上海,很快就写了一个条幅,又自己写了信封,寄来赠我。苏老写道: 我家遥隔白云端,梦里春深听杜鹃。 衣锦夜行非昔日,闻鸡起舞记当年。 锲而不舍镂金石,老益无能让俊贤。 岂独坡公誓江水,难忘乡井未归田。 我很珍惜苏老这个抒情言志的条幅,找人裱好,一直挂在家中,睹物思人,常常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友情和乡思。苏老的诗词写得很好,这在了解他的朋友中是有口皆碑的。据说丰子恺在早年的文章中就说过:要说诗人,苏步青是个真正的诗人。由于他有这份才情,他一生经历的许多事情和感受都能在他写作的大量诗词中找到踪影。例如,苏老和他在日本留学时结下良缘的夫人感情深厚,在1978年他们结婚50周年的金婚庆典时,苏老写下一首诗,纪念他们共同度过的50年恩爱岁月: 樱花时节爱情深,万里迢迢共度临。 不管红颜添白发,金婚佳日贵于金。 1986年5月,与苏老相濡以沫达58年的夫人病逝,苏老于丧亲的痛苦和孤独中写道: 花开花落思悠悠,扬子江边忌又周。 对月空吟孤影恨,倩谁倾诉暮年愁。 尽无夜雨孩惊梦,纵有杜康难解忧。 百岁光阴仅余几,仍须放眼望神州。 1991年,精选了苏老诗文著述的《苏步青文集》出版。我很快就得到了苏老的签名赠书。作为一个90岁的老人,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民盟前辈,他是这样 友好、这样用心地对待我这个晚辈,确实使我非常感动。从苏老赠书的美意,到我拜读这部大书时对苏老思想和文采的领悟,都进一步增加了我对民盟前辈的崇敬心情。 1999年7月,苏老重病住院。我得知消息后,专程赴沪看望。我赶到医院时,苏老已经陷于昏迷状态,正在抢救。医生让我在一个本子上签名,我抑制住自己十分难过的心情,在上面写道:“吴修平代表民盟中央和丁石孙主席专程前来看望。祝苏老健康!”经向有关人士了解,我确知苏老病情十分危重,加上他年事已高,只能尽力抢救。我满怀忧虑地回到北京后,经常打听苏老的病情救治情况。 几个月后,传来了好消息,苏老竟然苏醒了过来。上海的盟员同志告诉我,人家都说苏老能 挺过来真是奇迹。 这以后,我很想再去看望这位令人景仰的老人,但由于忙于冗务,无法分身,一直没有如愿,成了我的一大心事。没想到,2000年到来前夕,我收到了苏老亲笔写的新年贺卡,上写“龙年大吉!祝您新年好!”我喜出望外地看着熟悉的苏老手迹,如同看到了老人家恢复健康的样子,心中的兴奋难以言表。 2000年9月,我终于又有机会专程赴沪看望苏老。我走进病房,看到他正在病床上输液,不便说话,但他的头脑十分清醒。我坐到他的身旁,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默默无声之中表达着千言万语,让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临行时,医生嘱咐我在本子上留言,我一边写“祝苏老健康!吴修平代表民盟中央前来看望”,一边想着苏老为民盟工作所做的贡献。早在1987年,他为促进民盟组织领导人新老交替工作的顺利进行,从民盟中央副主席的位置上退到二线,主持参议委员会的工作。在1987年1月9日举行的民盟中央参议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苏老表达自己的心情说:“我为能有机会为民盟继续贡献力量感到无比荣幸!……我们人老心不老,民盟的同志又这样信任我们,而我们自己也有参政议事的愿望,我想,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要珍惜这样一个机会,尽自己的努力,进一步为民盟中央领导机构新老合作和交替,做力所能及的工作。 苏老精神境界的高远,在他百年生涯中感召着、教育着许许多多的后人。内战后期,国民党反动派加紧对进步师生的迫害。苏老所执教的浙江大学学生自治会主席遭毒手后,苏老以教受回主席名义驰电抗议“国民党当局杀害学生会主席”的暴行,保护进步学生。就在这样艰苦条件下,他仍然发现并培养了包括像谷超豪、张鸣镛在内的一大批数学英才。 为使学生眼界开阔,知识全面,苏老倡导“理工科学生要有文史知识”,“文科的学生也要学一点理科知识”,“青年人应尽可能多地掌握各类知识”。我觉得,这里面不光是个教学方法问题,也反映出苏老的教育思想和做人之道。为了培养人才,苏老不仅辛勤培养高层次专家,也关注中小学教育。他不仅写文章呼吁“大学要关心中小学教育”,而且身体力行,和中小学生有书信往来。 苏老高尚师德的另一个方面是“鼓励学生超过自己”。他把培养超过自己的人当作推动科学事业向前发展的一个方面,并作出了切实的努力,取得了公认的成绩。他吸取国际科学界培养人才的经验,结合国内和自己的实践,提出鼓励学生超过自己的新经验,培养出了一批优秀的专门人才。有学者就此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称为“苏步青效应”。苏老说:“培养一个杰出的人才,其成就不小于重大的发现。我们不必为学生超过自己感到羞愧难受……”。 学生名气越大,苏老越感到自豪。据说,有一次,一群工农兵学员耍嘴皮子,问苏老说:“听说你现在的水平还不如你的学生谷超豪,他的名气比你大多了。”苏老很风趣地回答:“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已经教出了名气比我还响的学生,他有吗?”苏老的话里,既有玩笑,又有认真。他在启发学生,他在把“培养超过自己的学生”这种观念传达给更多的人,这是他经常想的一个问题。所以,在一次和学生的谈话中,苏老又一次说到:“人家都说名师出高徒,我看还是高徒出名师。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倒是你们出名了,把我捧出了名。但是,我要说,有一点你们还没有超过我,那就是我培养了一代像你们这样出色的数学家,而你们还没有培养出超过自己的学生。” 苏老这样的胸怀让我肃然起敬。他不仅从教学上教育学生,启发后人,而且说出了文化传承和人类进步的一个基本道理。在我们国家,由于一段社会动乱、教育荒废的曲折历史,不少学科和领域不同程度地存在青黄不接、后继乏人的情况。在这种局面下,苏老的教育思想更有警策作用和现实意义。我想,也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苏老的秘书王增藩才有足够的动力。他从1980年起跟随苏老到现在,勤勤恳恳,埋头苦干,20年如一日。我在和苏老的多年交往中,曾多次听王增藩同志说:我要为苏老服务一辈子。我看着这位令人感动的秘书头上渐渐增多的白发,感到这是苏老人格魅力的一个极好的说明。 “文章道德仰高风”,这本来是苏步青先生为竺可桢先生百岁诞辰纪念册题诗中的一句,我借来作本文的题目,是因为这句诗中的意思,也可以很好地表达我在交往中最深刻的感受。对苏老,我为什么会有“仰”的感觉?他的“高风”体现在哪些方面?苏老是世纪老人,鹤龄百岁,一生不离学坛讲坛,可说是德高望重,桃李满园。在他所经历的百年风雨中,大处小处都可见其高风亮节。要想把这些都说清楚,不是这篇短文能容纳的。这篇文字仅是我对苏老“文章道德”的一点体会。 凝视着新世纪第一天报纸刊出的苏老照片,读着他的文章,我更加充分地感受到了“文章道德”这4个字的分量。苏老的“文章”,不仅是他的学术著述,更是他培养出来的数不清的人才;苏老的道德,不仅体现在他乐于培养超过自己的学生,更体现在他爱国爱民、倾力奉献的百年沧桑岁月当中。我在衷心祝贺苏老百岁生日的同时,也衷心祝愿苏老的“文章道德”能感召更多的人,并被作为一份珍贵的文化财富带入新的世纪、新的千年。在这里,让我借用苏老为一位法国著名数学家所写的祝寿诗中的两句来表达我此刻对苏老的祝贺之情: 巨著宏篇凌宇宙,丰功伟绩壮山河。 把酒临风遥庆祝,愿公寿比南山高。 (作者为民盟中央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