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仰的苏老

路甬祥 

我第一次见到苏老,是1987年浙江大学90周年校庆的时候。当时我作为副校长代表学校到苏老下榻的招待所去看望他。苏老神采奕奕,谈笑风生,一点也没有大数学家的架子。他第一句话就对我说:“我又回到了娘家。”苏老那种平易近人、朴实无华的风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苏老是我敬仰的前辈师长。70多年来,苏老辛勤耕耘,热情扶掖后辈脱颖而出,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卓有成就的数学人才,为我国的教育和科学研究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苏老的学问、道德、文章,堪为我国知识分子特别是年青一代知识分子的表率和楷模。

苏老学识广博,通晓古今中外文化,学术造诣精深。尤其在仿射微分几何学、射影微分几何学、一般空间微分几何学、计算几何学等方面的论著,卷帙浩繁,成果丰硕,是享誉国内外的著名数学家。早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苏老就潜心于仿射微分几何领域,进行孜孜探求,作出了杰出贡献,奠定了他在数学界无可争辩的地位。抗战爆发,浙大西迁遵湄继续办学,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苏老仍研究不辍,一篇篇论文继续在国外杂志上发表,引起国际数学家们的关注。“四人帮”横行之时,尽管苏老遭到诬陷和迫害,但苏老在逆境中坚持从事数学研究。苏老在深入生产实际的基础上,首创性地把纯粹数学中的几何不变量理论引入到计算几何领域。这些理论研究成果,在我国船体外形设计和制造、飞机涡轮发动机叶片、汽车车身外形设计系统中获得了成功的应用。几十年来,苏老撰写的10余册数学专著和150多篇论文,为世界数学界所瞩目。苏老不但在数学研究方面卓有成就,而且数十年还坚持不辍写作了大量诗词,展现和抒发了著名数学家丰富的感情世界和爱国主义情怀。

苏老坚持教学和科学研究的统一,严谨治学,辛勤耕耘,为培养学生倾注了无限心血。苏老在浙江大学执教长达21年。他备课极为认真,教案一丝不苟。他结合自己的科学研究,总是最新的研究成果充实到教材里去,把自己所了解的新内容传授给学生。在教学中,他十分注意教学法的研究,讲课深入浅出,引领和鼓励学生朝着科学的新领域前进。抗战爆发,苏老随浙大辗转西迁,每到一地,不管条件多么艰苦,就挂起黑板上课。在贵州湄潭的岁月里,生活极为艰难,以破庙安身,吃地瓜充饥,夜点桐油灯读书、备课。但苏老克服重重困难,矢志教学和科研,为培养人才呕心沥血,也为初创时期的浙大数学系作出了惊人的努力。特别在西迁广西宜山期间,在遭到敌机轰炸的情况下,苏老带领学生,在山洞里仍坚持教学,开展学术讨论,充分表现了中国老一辈知识分子追求真理、热爱教育和科学的精神,不屈不挠的气节和坚韧不拔的性格。正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苏老培养了一批批出类拔萃的优秀数学家。苏老对学生在学术上要求严格,在生活上关怀备至,为他们创造各种条件,促使他们努力攀登科学的高峰。他提出培养人才,要一代超过一代,更鼓励学生不断创新,超过他自己。他曾非常动情地说,他生平的最大乐事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教给自己的学生;平生最大的光荣,是不少学生都超过了自己,显示了苏老提携后辈、甘为人梯的高尚科学道德和宽阔胸怀。值得一提的是,杭州解放前夕,苏老为营救、保护被反动政府迫害的浙大学生,置个人安危而不顾,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展露了苏老对进步学生的深厚感情。

苏老对浙大一往情深,感情真挚动人,是深受浙大师生员工崇敬和爱戴的老师长、老校友。苏老在浙大任教的21年间,正处在艰难困苦的年代,是他精力最旺盛的年代,也是他科研成果最丰硕的年代,苏老协助竺可桢校长,为促进浙江大学的第一次崛起,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虽然1952年由于高校院系调整,苏老离开浙大到了复旦大学,但仍然非常关心着浙江大学的建设和发展,此心此情,令我们非常感动。苏老满怀深情地说:“浙江是我的故乡,浙江大学是我的母校。”“我热爱杭州,更热爱自己多年工作过的高等学府——浙江大学。这里的学风,艰苦朴素;这里的学生,聪明勤勉;这里的教师,勤恳踏实;我为自己能在浙江大学工作过而感到光荣。”的确,苏老与浙江大学结下了不解之缘。粉碎“四人帮”后的10余年间,苏老几乎年年都到杭州讲学,都到母校浙江大学访问,也留下了许多怀恋浙江大学的美好诗篇。每次苏老在学校作报告或恳谈,会场都是座无虚席。苏老一说到浙大,总是语调激昂,激情洋溢,他对浙江大学一片情真意切的深厚感情和殷切期望,深深感染着每一位聆听的同志,也深深激励浙大的师生员工发扬求是创新精神,实现历史性的腾飞。可以这么说,浙大取得的历史性发展和成绩,也凝聚着苏老的一腔心血。

1989年,当时我任浙江大学校长,身为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苏老应邀于10月底再次到浙江大学访问。88岁高龄的苏老针对当时浙大学生和干部、教师提出的问题,经过几天的思索和归纳,连续两次与学生和干部、教师恳谈,他以自己新旧社会的亲身经历和浙大的发展历史,说明中国必须坚持共产党的领导、走社会主义道路这个道理,勉励大家坚定社会主义信念,振奋精神,艰苦奋斗,同心同德,把中国的社会主义事业一步一步地推向前进。全校师生员工深受教育和启示。苏老的“中国很有希望,我们必须奋斗”铿锵有力的声音,至今仍在我的耳畔响起。

苏老在竺可桢先生任校长时,曾先后出任数学系主任、训导长、教务长,与竺可桢校长曾经患难与共,共创浙大历史性的崛起,友情十分深厚。苏老不止—次在有关场合讲起竺可桢校长帮助他度过生活难关的情景,称竺可桢校长是公而忘私的好校长,说他的教育思想永远值的我们学习。1990年3月5日苏老专程到浙大参加竺可桢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苏老即席赋诗:“百岁诞辰怀竺公,文章道德仰高风。世传求是今逾昔,誉载剑桥西复东。遗像忆曾离乱里,伟功铭永简篇中。黉门危耸武林日,处处弦歌彻碧空。”充分表达了苏老对竺可桢怀念和崇敬的心情。会后,我荣幸地与苏老一起,手持花篮,迈步走向竖立在校园里的竺可桢铜像,献上老一辈和新一辈共同的缅怀之心。此时,我不仅感到竺可桢的形象崇高伟大,也真切感受到苏老对竺可桢、对浙大一往情深的真挚感情。

1992年春天,我再次邀请苏老参加浙大95周年校庆。苏老不顾年事已高,特地从北京乘飞机风尘仆仆赶来杭州。当他出现在庆祝会场时,全场报以热烈掌声向他致意。我坐在他的身边,他再一次倾吐了“浙大是终生难忘的母校,来一次就感到浙大又走上了一个新台阶”的肺腑之言,使我非常感动。苏老在大会上吟诵了他自己写的“九五华诞,求是创新成大计;万千英俊,攀高赛远显宏图”的诗句。最后他激动地挥起手臂说,当年著名的英国科学家李约瑟赞誉浙大是“东方的剑桥”,希望有一天,浙大有一位教授,像李约瑟博士那样,去英国剑桥大学参观访问,称赞剑桥大学为“西方的浙大”。全场顿时情绪高涨,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我一时也热血沸腾,连忙起身,紧紧握住苏老的手,深深感到有以苏老为首的一大批热爱母校的师长、校友支持,只要我们坚韧不拔、持之以恒地努力奋斗,浙大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的目标一定会实现。1997年春,苏老等4位德高望重的老教育家、老科学家、老师长,凝聚着高度使命感和对浙大的情结,致信江总书记,信中对同根同源的原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农业大学、浙江医科大学合并组建新浙大,培养高素质人才的改革方向予以高度肯定,并热切希望尽快促成这件事情。1998年9月15日,新浙江大学在中央的直接关怀下宣告成立。两年前,我到上海华东医院去看望苏老,苏老为实现夙愿而甚感欣慰。

在迎来苏老百岁诞辰之际,我谨向苏老表示最诚挚的祝贺!苏老执著地追求和坚持真理,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教育和科学事业,毕生献身教育和科学的精神,他实事求是、耿直豁达、坚韧不拔、持之以恒、敬业爱生的品格,是激励我们发展21世纪教育和科学事业珍贵的财富。祝愿苏老健康长寿!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任浙江大学校长,现任中国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