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与苏步青

(殷之俊。本文原载《浦江同舟》1995年第8期)

在复旦大学名誉校长、著名数学家苏步青寓所客厅的一张桌子上，端正地摆放着一张用镜框装着的邓小平与苏步青亲切握手的照片。

从1988年到1994年，小平同志连续7年与上海人民共度新春佳节。作为在沪的全国政协副主席，苏步青5次参加了聚会，每次小平同志都与他或互致问候，或亲切叙旧。

叙述邓小平与苏步青这十几年来的情谊，还得追溯到1977年那个难忘的夏天。

邓小平复出后自告奋勇管科教工作，苏步青应邀赴京参加座谈会，途中即兴吟诗两首。

1977年春夏，中国这艘巨轮在徘徊中前进，处于拨乱反正、指明航向的关键时刻。在3月10日至20日举行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陈云、王震等代表党内外广大群众的愿望，郑重提出恢复邓小平的领导职务和为天安门事件平反的问题。

5月24日，尚未恢复工作的邓小平在同王震、邓力群谈话时开门见山说：“我们要实现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要能上去。发展科学技术，不抓教育不行。靠空讲不能实现现代化，必须有知识、有人才。”他提醒全党：“现在看来，同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科学和教育整整落后了20年。”

7月16日，73岁的邓小平复出，中共十届三中全会一致通过恢复邓小平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等职务。

邓小平复职时，自告奋勇地向中共中央表示，愿意管科教方面工作。中央同意了他的要求。8月4日至8日，中共中央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邀请33名著名科学家、教授以及科学和教育部门的负责人参加。苏步青荣幸地成为参加者。

在赴京的飞机上，75岁的苏步青即兴吟成两首诗：

银机冲雾指燕京，十一年来无此行。

身健更应坚晚志，为民为党献余生。

任凭脚下白云浮，欲上青天瞰九州。

顷刻京华眼前见，心随机首共悠悠。

诗言志。此刻，历尽沧桑的苏步青感慨万千。

1949年7月，苏步青应周恩来邀请到北京参加科学家座谈会，在怀仁堂里，周恩来亲自打开葡萄酒，给每一位代表斟上，他感到一股暖流充满心胸。

1956年初春，毛泽东在上海握着苏步青的手说：“我们欢迎数学，社会主义需要数学。”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苏步青被戴上了“卖国贼”、“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送到学生宿舍3号楼关了6个多月，还被批斗100多次。1972年夏，70岁的他受尽“四人帮”的折磨，被下放到江南造船厂劳动。他在船体放样车间跟班劳动时了解到，要造一艘200米长的轮船就得画出200米的外板放样，按一比一的比例，在板上画出切割线。苏步青置个人困顿于不顾，决心用现代科学技术来进行船体放样改革工作。每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不顾疲劳，拧亮桌上的台灯，翻阅大量资料，进行科学研究。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在他的学生忻元龙、华宣积与工人老师傅们的帮助下，终于攻克了这个难关，工人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粉碎“四人帮”后，苏步青多次向党表示，不把四个现代化搞上去，死不瞑目。这次赴京，他在诗中再次抒发“为民为党献余生”、“欲上青天瞰九州”的豪情壮志。

苏步青第一个发言，邓小平支持他推翻“两个估计”等看法，并发表著名的“八八”讲话

8月4日上午8点半，中共中央召开的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邓小平身着白衬衣、绿军裤、黑布鞋，迈着稳健的步伐，神采奕奕地来到了会场。他一坐定，便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亲切地对大家说：我们国家要赶上世界先进水平，从何着手呢？我想，要从科学和教育着手。听听大家的意见，向大家学习，外行管内行，总得要学才行。现在，请大家发言！

苏步青第一个发言。

他慷慨陈词，提出要推翻教育战线的“两个估计”(所谓“两个估计”，即“四人帮”1971年炮制的“文化大革命”前17年教育战线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是“黑线专政”；知识分子的大多数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作者注)，实事求是地估计教育战线的成绩和知识分子的现状。

听了苏步青的发言，小平同志鲜明地亮出自己的观点：“对全国教育战线17年的工作怎么估计？我看，主导方面是红线。”小平同志的支持，使苏步青谈得更起劲了，他恨不得把埋在心底多年的话即刻都倾吐出来。

苏步青接着谈到，在“四害”横行的日子里，有60多位爱好数学的青年寄论文给他，其中有十几位很有数学才能，可以作为研究生培养。

小平同志马上对身旁的教育部负责人说：“你通知这十几位青年，让他们到苏步青同志那里考研究生，来回路费由国家负担。”

苏步青还谈到复旦大学数学所过去有18个科研骨干，被称为“十八罗汉”，至今16人未归队

“叫他们统统回来。”小平同志又对教育部负责人说。

在座谈会结束时的讲话中，邓小平说：“有人建议，对改了行的，如果有水平、有培养前途，可以设法收一批回来。这个意见很好。”后来，苏步青著文说，每当读到这里，心情就格外激动，因为在那次座谈会上，我曾反映复旦大学数学所“十八罗汉”一事。

当苏步青反映复旦大学中年教师许永华研究抽象代数已写了20万字的论文，按现在的出版速度，到1990年也登不完时，小平同志说：“学术刊物要办起来。要解决一下科研、教育方面的出版印刷问题，并把它列入国家计划。”“有价值的学术论文、刊物一定要保证印刷出版。现在有的著作按目前的出版情况，要许多年才能印出来．这样就把自己困死了。”

从8月4日到8月7日，专家、教授们畅谈了4天。邓小平每天上午8点半准时到会倾听，中午只稍稍休息一下，直到晚上华灯齐放才离开。

邓小平仔细地听取了与会专家的意见后，于8月8日作了《关于科学和教育工作的几点意见》的讲话，即著名的“八八”讲话。

这篇讲话谈了6个重要问题，指出建国以后17年教育战线、科研战线的主导方面是红线，我国知识分子绝大多数是自觉自愿地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推翻了林彪、江青等人鼓吹的“文艺黑线专政论”、“教育黑线专政论”，号召尊重脑力劳动、尊重人才。

一个多月后，邓小平同教育部主要负责同志谈话时说：“我在8月8日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上的那篇讲话，是个大胆的讲话，当然也照顾了一点现实。对我的讲话，有人反对，这不要紧。一个方针政策，总会有人反对和不同意的。他们敢讲出来就好，可以开展辩论嘛。”

胡绳主编的颇具权威的《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对这篇讲话予以高度评价：“由此，党扭转了多年来对知识分子的`左’的政策，知识和知识分子重新受到重视。”

《邓小平》一书的作者巴拉奇·代内什则评论说：“在那些岁月里，就需要这样重新发现世界，发现辩证唯物的世界。”

“黄忠跃马定军山，能饭廉颇弓满弯。”从北京参加座谈会回来后，苏步青即着手重建数学研究所，招收研究生和恢复数学讨论班的工作。数学所的原“十八罗汉”很快就回来了一批，苏步青推荐的那批青年中有12人成为复旦大学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批研究生，其中两人还取得了博士学位。1977年10月，他以民盟上海市委副主任委员的身份，主持上海民盟的工作。1978年3月他当选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常务委员会委员，4月任复旦大学校长。尽管公务繁忙，但苏步青仍然不忘为研究生上课。他把星期日改成“星期七”，连休息天都用上了。

1983年暑假，退居二线的苏步青用一个月时间通读了《邓小平文选》，并赋诗一首，表达活到老、学到老、工作到老的心愿

1983年2月，年逾八旬的苏步青辞去复旦大学校长的职务，国务院任命他为复旦大学名誉校长。

这年暑假，苏步青怀着激动的心情，用一个月的时间通读了新出版的《邓小平文选（一九七五——一九八二)》，随后又有重点地学习了小平同志关于科学和教育的论述。

重温小平同志的“八八”讲话，苏步青想得很多。他在一篇读后感中说：“邓小平同志有多少国务在身，还如此关心科学和教育，我是这条战线上的人，又怎能置之度外呢?作为科学工作者和教育工作者，我们必须肩负起历史赋予的重任，从自己的工作做起。”

苏步青又诗兴大发，挥毫写了一首《〈邓小平文选〉通读后作》的诗

巍巍祖国历沧桑，四十七篇流泽长。

力挽狂澜于欲堕，文承马列使重光。

百年指路明灯在，四化筹谋党纪张。

我老此身勤捧读，接班改革永无忘。

这首诗，抒发了他对祖国的挚爱，讴歌了邓小平的卓越功绩，表达了活到老、学到老、工作到老的心愿。

近年来，苏步青又认真读了几遍《邓小平文选》，在书上圈圈划划，还作了不少笔记。

1983年6月，苏步青当选为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常务委员会委员。

1983年12月，苏步青当选为民盟中央副主席，1988年10月任民盟中央参议委员会主任委员。1988年4月苏步青荣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十载明堂鬓已秋，如今更上协商楼。老为民仆寻常事，尽罄余微方得休。”这是他当时写的一首诗。

这十几年来，苏步青响应邓小平做诤友的号召，关心国家大事，积极参政议政，就如何加强科学和教育等，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

这是他1984年写的《出席六届人大二次会议感赋)：

南辕北辙更飞机，昼暖朝凉夜雨时。

国务相催忘老拙，岁华频换觉衰微。

影消斗室三春梦，声彻神州四化诗。

改革接班须记取，小平文选闪光辉。

这是他1985年作的《宝钢三首》：

万管千楼建设中，宝钢正在趁东风。

休言骑虎势难下，无数英雄学武松。

万吨轮将停此间，长江滚滚隔堤看。

专家请把科研上，莫使流沙淤积滩。

见说矿沙来远州，中途拨运费筹谋。

从知创业艰难甚，四化声中争上游。

退居二线后，作为一位老教育家，苏步青仍时刻关注青年一代的成长。1989年10月，上海华东师大一附中高一年级10位同学给苏步青写信，问人活着为什么。苏步青被孩子们探求真知的精神所感动，10月16日给这些孩子复信，回答了学生有关人生观方面所提出的问题。有的同学问：“名誉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苏步青说“我认为，名誉是党和人民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名誉只能代表过去。我现在虽然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复旦大学名誉校长等职务，但我不愿意在家里享清福，不做点工作心里就感到不安。我今年87岁了，年纪不算小，但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学校办公室，在那里不是阅读文件，就是撰写数学著作。近10年来积少成多，出版了8本专著，共100多万字，其中4本是在外国出版的。退居二线之后，自己觉得还有点精力，为中学教师举办3次(1年1次)培训班，让教师多掌握一些数学知识，以利于提高中学数学质量。一个人活着，就要全力以赴地为人民做点有益的事，决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

“改革接班须记取，小平文选闪光辉。”今天，躬逢盛世，93岁高龄的苏步青仍在为祖国为人民“尽罄余微”。

（作者为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