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大师苏步青

本文原载《人物》1983年第2期,现略作修改。

贾树枚 王增藩

他就是著名数学家苏步青:小小的个子,清癯的面容,光秃的前额,炯炯有神的眼睛,走路像年轻人一样敏捷,说话像铜钟一般响亮,谈吐像磁石一样引人,思想像剃刀一般锋利。

1977年8月初,邓小平同志邀请全国30位著名科学家、教育家来北京座谈科技、教育工作,苏步青应邀来到北京。在从首都机场到民族饭店的汽车里,教育部的一位负责同志对他说:“座谈会计划开5天,小平同志亲自主持,请您准备发言。”“好!小平同志亲自抓,科技、教育这两个重灾区翻身有望了。”苏步青高兴地说:“发言,当然要发,一定要发!”

苏步青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数学会副理事长、复旦大学副校长。10年浩劫,他把自己的痛苦和忧虑深深地埋在心底,他的无数计划和建议被束之高阁。现在,是时候了,他有多少话要对党说呀!直到躺在民族饭店五楼的卧室里,他还处在亢奋之中。北京站的大钟敲过12响,他仍无睡意。几十年的经历像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面,一齐展现在面前……

当年曾是放牛娃

1902年9月23日,苏步青出生在浙江省平阳县带溪村。他的祖辈从福建同安逃荒来到这里,世代务农,日子过得很拮据。父亲苏祖善没上过学,深知没有文化的苦处,望子成龙心切,给儿子起了个“步青”的大名,希望他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同龄的儿童一个个背起书包上学的时候,他交给儿子的是一根放牛的鞭子。苏步青头戴一顶爸爸编的竹笠,身穿一件妈妈缝的粗布背心,赤脚跨上牛背,鞭子一扬,来到卧牛山下、带溪岸边。老水牛不把这个又矮又小的放牛娃放在眼里,又跑又跳,把他狠狠地摔在一片刚砍过的竹园里。地上的竹根一支支像朝天的利箭,掉在上面,无疑会从前胸穿透到后背。还算运气,他被抛在两根竹箭之间,才避免了一场灾难。从此,他虽然天天放牛,却再也不敢骑牛。牛马同类,他见了马也望而生畏,从不敢骑。放牛回来,走过村上私塾,见一群放牛娃围在门口看热闹,他也凑上去看看。原来是秀才先生正在开讲:“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先生放开喉咙,大声朗读。学生们跟着老师嗡嗡地读着。

苏步青从门缝里听说姓苏的发愤读书,一阵高兴,情不自禁地跟着念出声来。苏步青每天放牛回来都在门口偷听,把《三字经》、《百家姓》和《左传》、《古文观止》里的许多章节背熟了。爸爸见儿子读书读得入了迷,便勒紧腰带,把他送进了私塾,学费是每月两升米、一捆柴,外加轮流替先生烧饭。从“笨蛋”到第一名9岁那年,爸爸挑上一担米当学费,带他走了100多里山路,到县城高小当了一名插班生。 

平阳县城使他这个从山坳里出来的放牛娃大开眼界。饭店里卖包子,他奇怪馒头里怎么会有肉和菜,就拿饭票换成钱买来吃,结果不等放假饭票就用完了,只好饿肚子。看到烧开水的老虎灶,他惊奇多少人才能喝这么多开水!他偷偷地把鸡蛋凿开一个洞丢进锅里,看蛋清蛋黄凝成蛋花,高兴地大叫大嚷,被烧水师傅发现,揪住打了一顿。他整天玩呀,闹呀,功课全丢到脑后,期末考试,他在全班32人中得了倒数第一名。

“苏步青背榜了!”“苏步青坐红交椅了!”讥讽、挖苦,使他感到没脸见人,一个人跑回寝室,躲在蚊帐里啜泣。班上其他同学都有一顶又新又白的蚊帐,只有他的一顶又黑又破。一个地主的儿子跑来欺负他:“这么难看的帐子挂在中间?到边上去!”强行把他的蚊帐挂到了楼梯口的最边上。夜里,穿堂风吹得门环叮咚响,苏步青又伤心又害怕,拿被子蒙住头睡觉,一翻身,顺着楼梯滚到了楼下,摔得鼻青脸肿。可是他的作文常常写得高人一筹。在私塾偷听的那些日子,培养了他对文学的爱好。语文教师拿到苏步青的作文,左看右看:“苏步青能写得出这么好的作文?不可能!肯定是抄来的。”只批给他一个很低的分数。苏步青发起了牛脾气:“你越说我不好,我越不给你好好学!”于是他的学习成绩每况愈下,一连三个学期,都是最后一名。同学、老师都说他是“笨蛋”。

教地理课的陈玉峰老师把他悄悄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摸着他的头说:“我看你这个孩子挺聪明嘛,一点也不笨。只要肯努力,能考第一名!”苏步青感到心里热乎乎的。陈老师拉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牛顿12岁的时候,从农村小学转到城里念书,成绩不好,同学们都瞧不起他。有一次,一个同学蛮横无理地欺负他,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他疼得直打滚。那个同学身体比他棒,功课比他好,牛顿平时很怕他。但这时忍无可忍,跳起来还击,把那个同学逼到墙角,揿在墙上。那同学见牛顿发起怒来如此勇猛,只好屈服。牛顿从这件事想到做学问的道理也不过如此:只要下决心,就能把它制服。他发愤图强,努力学习,不久成绩就跃居全班第一,后来成了一个伟大的科学家。”苏步青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耀着异样的光彩。陈老师又说:“你爸爸、妈妈累死累活,省吃俭用,希望你把书念好。像你现在这样子,将来拿什么报答他们?”苏步青流下了眼泪,第一次感到自己做错了事。从这以后,他好像突然变得懂事了。读书,别人念一遍,他念三遍、五遍。做习题,别人做10道,他做30道、50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期末考试,他果然得了全班第一名。

为中华富强而奋发

苏步青在平阳县高小读了3年小学,又考进设在温州的浙江十中读了4年中学。中学里的第一堂数学课影响了他一生的道路。从日本留学回国的杨老师走上讲台,声调中带着忧国忧民的感情:“当今世界,弱肉强食。世界列强仰仗船坚炮利,对我中国豆剖瓜分,鲸吞蚕食。中华民族亡国灭种的危险迫在眉睫。为了救亡图存,必须振兴科学。数学是科学的开路先锋,为了发展科学,必须学好数学。”在这位老师的影响下,苏步青的兴趣从文学转向了数学。

有一次,苏步青用20种不同的方法证明了一条几何定理。校长洪岷初知道了,亲自把苏步青叫去,高兴地说:“这孩子有出息。好好学习,将来送你去留学。”到苏步青毕业时,洪校长已调到北京教育部任职,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从北京寄来200块银元,资助苏步青出国。还写给苏步青几句赠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要为中华富强而奋发!”17岁的苏步青拿出30块银元买了张船票,登上了从上海开往日本的轮船。

他踏上日本国土的时候,连一句日语都不懂。离高校入学考试只有3个月了,有钱的学生纷纷请教师单独授课,苏步青剩下的170元钱要维持到考试结束,每天只能吃两顿饭,哪里还有钱请教师?怎么办?他就拜房东大娘为师,早上跟她一起去菜场买菜,练习日语会话,晚上听她读报、讲日语故事。3个月后,他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了主考老师连珠炮似的提问,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名牌学校——东京高等工业学校电机系。

在东京高工,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吮吸着知识的乳汁。为了训练基本功,他在课余时间演算了10 000道微积分习题。为了提高外语水平,他在掌握英语、日语之后,又到夜校学了法语,自学了德语和意大利语。

东京高工校舍1923年毁于关东大地震后的大火,苏步青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世界闻名的日本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著名几何学家洼田忠彦是他的指导教师。有一次,他有一道解析几何难题解不出来,去向洼田先生求教。教授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请你去查看沙尔门·菲德拉的《解析几何》。”苏步青回来一看,连声叫苦:这是一套德文原版书,有厚厚的3大本,近2 000页。他一面埋怨老师不给自己具体指点,一面硬着头皮啃。等到啃完这套书,他对洼田教授充满了感激之情。因为这套书不但解决了他的具体问题,而且使他掌握了终生有用的基础知识。

他不满足于掌握前人积累的知识,向自己提出了更高的目标——跨进科学研究的领域。读三年级的时候,他写出了第一篇数学论文——《关于费开特的一个定理的注记》,发表在日本学士院学报上。当时,学生的论文发表在学士院学报上的几乎没有,况且这篇论文是如此出色,作者又是一位年青的中国学生,在全校引起了很大轰动。

大学毕业后,东北帝国大学教授会一致通过让苏步青免试升入研究院做研究生。这对一个大学毕业生来说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深造机会。但研究生每年要交200元的学费,苏步青根本无力承担。为了筹集学费,他不得不在下课后去卖报、送牛奶、当杂志校对、做家庭教师。生活的重负没有阻挡住他前进的步伐,反而激励了他攀登科学高峰的意志。他在完成学业的同时,接连写出了41篇仿射微分几何和射影微分几何方面的研究论文,发表在日本的数学刊物上,开辟了微分几何研究的新领域。数学界把他称作“东方国度上升起的灿烂的数学明星”。

苏步青把“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作为自己的座右铭。1927年,日本政府在《田中奏折》中发出了“为了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为了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的叫嚣。苏步青和其他中国留学生走上街头,游行示威,散发传单,声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罪行。他还参加进步读书会,阅读马克思主义书刊。日本特务以为他是留学生中的中共地下党员,把他抓去关押起来。后来因为找不到证据,才不得不释放。

樱花啊,樱花

仙台的春天姗姗来迟。一阵春雨过后,城内城外,大街小巷的千万株樱花突然一齐开放,到处花团锦簇,万紫千红。早晨,苏步青正在宿舍里写一篇关于曲线、曲面研究的论文,忽然窗外传来“啪哒、啪哒”的木屐声。随着木屐的节奏,响起了少女银铃般的歌声。歌声一停,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的老同学、老朋友茅诚司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姑娘:一个是茅诚司的未婚妻,另一个未见过面。茅诚司介绍说:“这位是松本米子小姐。这位是苏步青君。”苏步青起身迎客:“欢迎欢迎。您就是经常在电台演奏筝曲的松本小姐吗?”他早就听人说,东北帝国大学的松本先生有一位才貌出众的女儿,古筝弹得很出色。他还听说,许多大学生都在追求松本米子,松本先生半开玩笑地对学生们说:“将来你们谁考了第一名,我就把女儿嫁给谁。”姑娘面孔微微一红,深鞠一躬说:“不敢当,请多关照。”

他们从筝曲谈到中国文化对日本的影响,从中国的书法、茶经,谈到日本的书道、茶道、花道,越谈越投机。有情人终成眷属。第二年,他们在松本先生的支持下结了婚,松本米子改名苏松本。隔一年,苏松本生下第一个女儿。同时,苏步青也在一般曲面研究中发现了一个极有意义的四次(三阶)代数锥面,国际数学界把它叫做“苏锥面”。两个雄心勃勃的年青人1931年初,苏步青从东北帝国大学研究院毕业,经过答辩,荣获理学博士学位,成为在日本获得这个学位的第二个外国人(第一个是陈建功)。报纸在醒目地位刊登了这一消息,北大、清华、厦大、日本东北帝国大学的聘书便接踵而来了。苏步青一一谢绝了这些聘请,因为他与陈建功已有约在先。两年前,他的同学、同乡和好友陈建功从东北帝国大学研究院毕业,同他告别的时候说:“北京大学、武汉大学、浙江大学都有聘书给我,论设备条件、工资待遇,新建的浙大最差……”“到浙大去”,不等说完,苏步青就打断他:“你先去,我毕业后也来。让我们花上20年时间,把浙大数学系办成世界第一流的数学系,为国家培养人才。”陈建功回国后担任了浙大数学系主任,现在正等着苏步青的到来。苏步青在日本的亲友、同学、老师纷纷前来挽留。他们说,中国军阀混战,政局动荡,回去后吃苦不必说,学术上的辉煌前程也要断送了。苏步青回答说:“祖国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不能袖手旁观。”东北帝国大学表示愿为他保留半年职位,如果回国后遇到困难,可以随时回来就职。

在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暮春3月,苏步青回到了阔别12年的故土。车窗外碧绿的稻田,金黄的菜花,水上的白帆,岸边的牧童,都勾起他无限的情思,临窗眺望,一首《忆江南》不觉朗然上口:杭州好,驿路到临平。一塔迎人春有影,四围故道梦无声。…………

一到浙大,他便满腔热情地投入了工作。条件比想象的还要差。所谓数学系,不过是4个教师,10个学生,图书资料奇缺,实验设备全无。聘书上言明“月奉大洋300元”,但学校经费无着,他名为副教授,连续4个月没拿到一分钱。生活虽苦,但这是为祖国培养人才啊!他与陈建功每人开4门课,外加辅导,改作业,编教材,搞科研。图书资料缺乏,他就利用暑假到日本去抄,一个假期抄回20多万字的最新文献资料。

第二年,陈建功找到校长邵裴子说:“苏先生学问既好,又有行政才干,我希望把系主任一职让给他来担任。”陈建功是一位深受学生和同事拥戴的名教授,让他辞职,邵裴子认为不妥。陈建功着急地说:“能把苏先生请回来担任系主任,我比什么都高兴。”这样,刚满30岁的苏步青便当上了浙大数学系主任,陈建功退居“二线”,给他当“军师”。

两位青年教授一搭一档,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在浙大数学系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们办起了微分几何和函数论两个讨论班,一人主持一个,参加者要定期报告自己的研究成果和阅读国外最新数学文献的体会,并互相质询、答辩。这样,便把青年教师和高年级学生迅速推进到了世界数学发展的前沿阵地。1934年暑假,浙大数学系第一届毕业生方德植在苏步青的指导下写成题为《定挠曲线的一个特征》的论文,对著名法国数学家达布的一个公式作了重要改进。论文发表后,国内外许多数学家都把这一成果写进了教科书,苏步青高兴地说:“谁说中国培养不出人才?看,我们不是培养出来了吗!?”他们大力提倡教学、科研相结合,既培养了高质量的学生,又写出了高质量的论文,美国、日本、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比利时、秘鲁等国的数学杂志都继相发表他们的研究论文。国内青年学生中流传着“要学数学就要去浙大”的说法,印度著名数学家高必善也把他的研究生送到中国来跟苏步青学微分几何。

春秋假日,他们跟学生一起登山远游,南高峰、北高峰、玉皇山、黄龙洞,杭州四郊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在送旧迎新的“吃酒会”上,酒酣耳热,陈建功放开喉咙唱起绍兴家乡戏《龙虎斗》,苏步青用法语高唱《马赛曲》,师生之间亲密无间,既严肃,又融洽。学生白正国二年级时父亲病故,家庭无力再供给他求学,苏步青从自己菲薄的薪水中每月挤出50元资助他,直到毕业。学生卢庆骏因为打网球与一位体育教师发生纠纷,体育教师仗着自己有后台,向学校当局施加压力,宣布开除卢庆骏。苏陈两位教授挺身而出:“如果不取消开除卢庆骏的决定,我就辞职。”消息传开,全校学生奔走相告:“苏教授要辞职了,我们还上课吗?”“不上了!”顿时全校罢课,闹起了学潮,迫使学校当局收回了开除的决定。

正当浙大数学系开始出现欣欣向荣的兴旺局面的时候,抗日战争爆发了。炸弹在人间天堂里爆炸,一群群“不祥之鸟”飞临杭州上空,日寇的炸弹在人间天堂里爆炸。美丽的西子湖变成了死亡的地狱,浙大师生酝酿举校内迁。一封特急电报送到苏步青手中:日本东北帝国大学再次聘请苏步青前去该校就任数学教授,各种待遇从优。苏步青置之不理,叫夫人抓紧作内迁准备。有人找上门来游说:“苏先生,您夫人是日本人,日军来了也不会对您怎么样,您何必内迁呢?”苏步青怒斥来人:“您想叫我做汉奸吗?”来人灰溜溜地走了。又一封特急电报:岳父松本先生病危,要苏步青夫妇火速去日本仙台见最后一面。苏步青手持电报,沉吟了半晌,交给妻子,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去日本。你去吧,我要留在自己的祖国。”苏松本毫不犹豫地说:“我跟着你走。”但妻子刚刚分娩,不能一起内迁。苏步青把妻儿送到平阳乡间避难,然后只身返回浙大西迁的队伍,辗转跋涉5 000里,最后到达贵州遵义和湄潭建立了临时校舍。暑假里,苏步青又返回平阳,把妻子、儿女接到湄潭,和著名生物学家罗宗洛一家合住在一所破庙里。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大片国土沦丧,后方经济崩溃,物价飞涨,大学教授靠工资也难以糊口。许多人“弃学经商”去了。苏步青买了把锄头,把破庙前的半亩荒地开出来,种上了蔬菜,每天下班回来,忙着浇水、施肥、松土、除虫,俨然是一位老农。有一次湄潭街上的菜馆蔬菜断了供应,从他这里要去了好几筐花菜。一天傍晚,校长竺可桢漫步来到破庙前,看见苏步青正在挑水种菜,苏松本把最小的儿子背在背上,正忙着烧饭,锅里全是萝卜缨子和发霉的地瓜干。“这是怎么回事?”竺可桢惊愕地问。苏步青解释说:“我家孩子多,薪水全拿来买米也不够吃。地瓜干蘸盐巴,我们已经吃了3个月了。”“那怎么行?”竺可桢眉头紧锁,想了半天,说,“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在附中念书吗?我让学校给他们饭吃。”儿子拿了竺校长的手书去找附中校长,附中校长说,“可以,但按规定你们必须搬到学校里来住宿。”苏步青拿不出多余的被褥让儿子到学校里住,竺可桢又亲自出面对附中校长说:“我特许他们可以住在家里。”

因为营养不良,苏步青有一个小儿子出世不久就死了。苏步青把他埋在湄潭的山上,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刻“苏婴之冢”几个字。还有一个儿子因为抗战期间从未吃到过糖,后来惊奇地问:“盐怎么会是甜的呢?”生活上的困难日甚一日,但浙大教学、科研活动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苏步青穿着缀满补丁的衣服走上讲台,当他回身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的时候,学生们对着他的后背指指点点:“看,苏先生的衣服上三角形、梯形、正方形,样样俱全!”“看,屁股上还有螺旋曲线!”晚上,苏步青把一盏烟熏火燎的桐油灯摆在菩萨的香案上,看书写作,《射影曲线概论》一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写成的。著作完成后,国民党教育部不理不睬,国内无法出版,他托一个留学生带到美国找出路,一个美国同行竟然借阅稿的机会,把书中内容偷偷抄进了自己的著作里去。

“浙大学派”和“四大金刚”

国际数学界在注视着苏步青和他的同事们、学生们的每一步进展。德国著名数学家布拉须凯称苏步青是“东方第一个几何学家”,欧美、日本的数学家们称苏步青和他的同事们是“浙大学派”。笛卡尔说过:“数学的结果如果能用几何图形表示出来,它就能深深地印到人们的脑海里去。”微分几何是以数学分析为工具研究空间形式的性质,特别是研究光滑曲线、曲面性质的数学分科,尤其需要做到这一点。但过去许多人对射影微分几何和仿射微分几何的研究停留在公式推导上,看不出结果的几何构造。

苏步青匠心独运,用形象具体、引人入胜的几何构图,把研究结果表示出来,开辟了微分几何研究的新生面,建立了一系列新理论,在数学发展史上留下了一座丰碑。在微分几何研究领域,本来世界上有美国和意大利两大学派,现在“浙大学派”兴起了。苏步青是这个学派的带头人,他的4位高足被称为“四大金刚”。在杭州到贵州西迁途中,有一天日寇飞机空袭,为了躲警报,苏步青把“四大金刚”带到一个山洞里。四个人望着岩壁上的青苔和脚下的乱石纳闷,苏步青问:“你们喜欢这里吗?我喜欢这里别有洞天。山洞虽小,但数学的天地广阔。现在,数学讨论班照常进行……”他们各自报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和读书心得。这4个人后来都成了卓有成就的数学家和教授:张素诚,现在是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研究员;白正国,现在是杭州大学数学系主任;吴祖基,现在是郑州大学数学系教授;熊全治,现在是美国里海大学数学系教授。

1982年,熊全治回国讲学,在苏步青欢迎他的茶话会上,他颇动感情地回忆起了当年的一段经历:“有一次,轮到我在数学讨论班上作报告,直到头一天晚上,我还没准备好。我怕第二天过不了关,就去敲苏先生的门,请他指点指点。苏先生面孔一板说:‘怎么不早来呀?临时抱佛脚,还能有个好?’我转身跑回宿舍,准备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好不容易过了关。幸亏40年前苏先生对我这样严格要求,使我清醒过来,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建树。”

1944年11月,英国驻华科学考察团团长、剑桥大学教授李约瑟为参加“中国科学社”成立30周年科学讨论会,来到遵义和湄潭,参观了浙大数学系和理学院,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连声说:“你们这里是东方的剑桥,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后来,他又写专文介绍他在浙大的所见所闻:“在湄潭可以看到科学研究活动的一派繁忙紧张的情景……它是中国最好的4所大学之一。”

心和学生一起跳动

抗战胜利,浙大迁回杭州,一向信奉“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苏步青也越来越深地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旋涡。1947年10月,国民党杀害浙大学生会主席于子三,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震怒。正在南京的浙大教授会主席苏步青听到这一消息,立即发电报回校,发动全校教师罢教一天,表示抗议。回校后,他收到特务的恐吓信。他无所畏惧。

1948年,浙大学生罢课游行,运动接连不断。原来的训导长顾某实在做不下去了,竺可桢恳请苏步青出任训导长,进步学生表示支持。苏步青知道,训导长是国民党镇压学生运动的工具,进步教授费巩出任训导长一职,因为拒绝加入国民党,掩护受迫害的进步学生,被国民党特务绑架暗杀,毁尸灭迹。出任费巩担任过的职务,不能不使人想到费巩的遭遇。但是,看着自己的优秀学生被开除学籍,被投进监狱,被无辜杀害,他再也顾不上个人安危,慨然允诺了竺校长和进步学生的要求。那时,谷超豪常到苏步青家中。他是苏步青最喜欢的学生,浙大学生会负责人、中共地下党员。他把学生会的意图告诉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支持和运用自己的声望营救被捕的学生。

1949年初,苏步青亲自跑到国民党省党部、警察局,在保释书上签字画押,把被捕的学生领回学校。这些学生出狱后有的加入游击队,有的投奔解放区,参加了伟大的解放战争。国民党在逃离大陆前夕,企图诱骗一些著名学者、教授去台湾,两张飞机票送到了苏步青家中。苏步青却同浙大广大师生一起,走上杭州街头,欢迎解放军入城。

对学生的要求:超过先生

“我们欢迎数学,社会主义需要数学。”——1956年,毛泽东主席由陈毅同志陪同在上海展览馆接见苏步青,一见面就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是的,他早就从自己的经历中感觉到了这一点。解放前他教了18年书,总共培养了不到100个学生。解放后,他先后被任命为复旦大学教务长、副校长、数学系主任、数学研究所所长、校长等,仅在数学系,平均每年培养的毕业生就超过100人。学校总结推广了他的治学经验,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学术专著,他的《K展空间微分几何学》荣获了国家自然科学奖。这一切都告诉他,科学、教育事业已经从少数专家、学者的事业变成了全党、全民的事业。他从自己的经历中领悟到: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1959年3月,苏步青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决心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他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对自己的学生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对自己的学生们说:“一代胜过一代,科学才能发展,事业才有希望。学生超过先生是先生的光荣。我人老了,学问也老了。你们要超过我,去开辟新的领域,攀登新的高峰。”他决定从谷超豪起实施自己的计划。他看到谷超豪思想敏锐,学有余力,就不断向他提出更高的要求,支持他在听自己的课的同时,再去听陈建功先生的课,在参加自己主持的微分几何讨论班的同时,也参加函数论讨论班,把两位先生的学问和长处都学到手。解放初,上级领导打算调谷超豪去做行政领导工作,他认为不妥,提出谷超豪有数学才能,应该在数学研究方面发挥专长,把谷超豪留了下来。后来,他觉得谷超豪已经基本掌握了自己的学问,就向校党委建议送谷超豪出国深造。校党委接受他的建议,送谷超豪到莫斯科大学进修。经过论文答辩,他被越级授予数学物理学博士学位。

回国后,谷超豪在偏微分方程方面做出了一系列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研究成果。近年来,他同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合作,在规范场的数学结构研究中取得了一系列新成就,得到科学界的高度评价,1982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周恩来总理生前有一次接见苏步青和谷超豪的时候伸出大拇指说:“好啊,师徒一对!”

古稀之年

“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是在那动乱的年代里,年逾古稀的苏步青必须每天5点多钟就起床,挤上挤下换三部电车、公共汽车,用一个多小时,从大上海的北郊区赶到南市区的江南造船厂,去接受“批判”、“改造”和“再教育”。为了把他“批倒批臭”,厂里召开万人大会,对他进行“批判”。会议主持者找来一块马口铁和一把铁皮剪刀,命令说:“苏步青,现在你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用这块铁皮做一只铁皮桶。如果做不出来,就说明你这个大教授只不过是个大草包、大饭桶!你的微分几何只不过是伪科学!”

苏步青不屑于为自己辩护,批判家们得胜回朝。可是工人们却因此对苏步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休息时间,工人们把他团团围住,问他当年怎样出国留学,怎样生活和结婚,外国的风土人情如何,等等。苏步青既不便于“如实回答”,也不能“置之不理”。他随口讲了一个故事:“在德国访问时,一位数学家陪我外出参观,公共汽车快到站了,他忽然对我说:‘我出道题目考考您,请在下车前告诉我答案’。他出的题目是这样的:‘A,B两人,从两地相向而行。两地相距100里。A每小时走6里,B每小时走4里。A带着一条狗。狗每小时走10里,同A一起出发,碰到B朝A走,碰到A再朝B走,碰到B再朝A走……问A,B相遇时狗走了多少里?’说完,汽车已经到站。我把答案告诉了他。现在请你们也想想告诉我,答案是多少?”

知识是光明,它能照亮黑暗。跟苏步青经常接触的一些青年工人、技术人员对数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们不再满足于听故事,而是要求苏步青给他们上数学课。苏步青也不推辞,就给他们讲微积分,讲计算几何。技术人员邀请苏步青同他们一起研究船体数学放样,苏步青也欣然同意。当时船厂船体放样技术落后,劳动强度大,精度差。苏步青查阅了国内外大量资料,船体数学放样虽然许多国家都在搞,但其中有一个关键问题——船艏的线性光顺问题,都还没有彻底解决。他和复旦大学数学系教师忻元龙、华宣积爬上船台仔细考察后,用平行圆面数学模型方法,把曲面光顺变成曲线光顺,使问题迎刃而解。接着,他们又把计算机用到船体放样和钢板切割中去,只要把数据输入计算机,绘图机就会伸出灵巧的“手”,自动绘图放大,切割机就会喷出绚丽的火花,把钢板切成预定的形状,解决了国外造船界长期没有解决的问题,使工作效率成倍提高。在全国科学大会上,这个项目荣获重大科技成果奖。后来,苏步青和他的学生刘鼎元总结这段实践经验写成专著《计算几何》一书,荣获全国优秀科技图书奖,美国科学出版社也决定在国外翻译出版该书。它标志着我国在计算几何领域的研究中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根据苏步青、刘鼎元、忻元龙等的研究成果设计制造的船体生产数控集成系统,从1978年投入使用以来,已经完成了10多种不同型号的船型的生产任务,大大提高了产品质量,缩短了放样周期。

由于过度劳累,苏步青突患脑血栓卧病在床。江南造船厂的青年工人、技术人员来到床前,深情地说:“苏老,我们都是您的徒子徒孙。”

春天的脚步声

1977年8月4日,明亮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人民大会堂台湾厅,两排红丝绒沙发上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30位著名科学家、教育家。邓小平同志说:“我刚恢复工作,自告奋勇管科技、教育工作,中央也同意了。外行管内行,先要学习才行。这两条战线怎么搞,请大家发表意见。”苏步青第一个发言。他强烈要求推翻教育战线的“两个估计”,实事求是地估计教育战线的成绩和知识分子的现状。他建议恢复和重建被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破坏的科研、教学队伍,让离队的科研、教学骨干归队,把停顿多年的科研、教学活动迅速开展起来。他建议恢复大学招生考试制度,为四化建设培养各行各业的大量专门人才。他建议改进学术刊物的印刷出版工作,使科研人员的研究论文能及时发表、广泛交流,以促进科学研究水平的不断提高。

他的每一项建议都得到邓小平同志的热情支持。当他谈到有60多个爱好数学的青年寄论文给他,请他审阅,其中有14人很有数学才能,可以作为研究生培养时,邓小平同志立即对教育部的负责同志说:“你通知这14个青年,让他们到苏步青同志那里考研究生,来回路费由国家负担。”当他谈到复旦大学数学所过去有18个科研骨干,被称为“十八罗汉”,至今16人未能归队,邓小平同志又对教育部的同志说:“叫他们统统回来。”他谈到复旦大学中年教师许永华研究抽象代数,他提出一个定理被国际数学界称为“许托曼那加定理”,他已写好了20多万字的论文,按现在的出版速度,到1990年也登不完。邓小平同志说,要下功夫解决科学、教育方面的出版印刷问题。

像春风吹遍原野,像春雨滋润万物,科学的春天、教育的春天到来了,苏步青似乎已经听到了它的脚步声。会后不久,苏步青的各项建议都迅速得到落实。

苏步青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被任命为复旦大学校长。从北京开会回来,他就宣布把星期日当作星期七,把一切节假日当作工作日。1978年夏天,很多同志到庐山、青岛、北戴河避暑的时候,他跑到被称为“火炉”的杭州讲学。回沪后,以这次讲学的讲稿为基础,整理出版了《微分几何五讲》一书。该书引起了国内外数学界的注意,新加坡世界科学出版社很快出版了英译本。1979年夏天,组织上为了他的健康,让他到莫干山休假。他上山一个月,下山时拿出了一部《仿射微分几何学》(初稿)。他说:“我的时间有限,没有‘整匹布’,我挤时间的方法是充分利用‘零头布’,把一分钟、两分钟的时间都用起来。这样,‘零头布’也能派大用场。”

“五代同堂”

人们常说,教育是人类文明延续和发展的基础,师生间的传道授业是科学文化薪火相传、继往开来的保证。1981年春,苏步青从事教育工作50周年的日子,他的许多学生,从白发苍苍的第一代高足,到风华正茂的第五代传人,一齐来到复旦大学,来到苏步青家中,祝贺他为中国数学科学和教育事业作出的卓越贡献。苏教授指着坐在身边的夫人苏松本说:“不夸张,我的学问和成就一半是夫人给的。”的确,苏夫人和苏教授几十年同甘共苦,为了让苏老致力教学和科研,她日夜抚育儿女、操劳家务,对苏教授关怀备至。1978年,苏老为此还写过一首诗呢:“樱花时节爱情深,万里迢迢共渡临。不管红颜添白发,金婚佳日贵于金。”几代学生对苏教授与苏师母的真挚爱情,十分敬佩。

在苏老的学生中,有许多是国内外知名的数学家、高等学府的教授和研究员。有人顺便作了个统计:在全国闻名的十几所大学里,曾有25位数学系正、副主任,是苏步青的学生;在全国数学学会里,曾有十几个他的学生担任理事。学生们诚挚地祝贺他健康长寿!他随手引了自己的一首新作和学生们共勉:赤胆丹心连共产,苍颜白发献终身。同期四化完成日,齐上南山寿一尊。

(作者:贾树枚,《解放日报》党委书记、社长;王增藩,苏步青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