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步青教授与中学数学教育

姚 晶

我认识苏步青教授是在1959年，那时杨西光是市委教育卫生部部长兼复旦大学党委书记，苏步青是复旦大学副校长。我所在的复兴中学在虹口区，该区的文教书记朱可常和教育卫生部长吴璇是知识分子，在1958年大跃进中，他们对那些违反教育规律的做法有所抵制，而且利用破除对苏联那一套死板规定的机会，组织区属中学校长研讨，从实际出发进行教育改革。复兴中学一贯重视总结教育工作经验，特别是教学工作的经验，摸索教学规律。1959年，在恢复正常教学秩序过程中，复兴中学受到杨西光的重视。市委教育卫生工作部到复兴中学调查研究、总结经验，并开始把复兴中学与复旦大学挂起钩来。当时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中学数学教学如何与大学衔接的问题，于是复旦大学派了好几位教师来校听课、调查研究，然后组织讨论。杨西光对此非常重视，他亲自参加讨论，苏老也参加了。我就在会议讨论中认识了苏老。他给我的印象是严肃认真而又思路开阔。1960年春节，大概在年初五以前，忽然接到市委教育卫生部通知，要我去复旦大学第九宿舍原陈建功教授住的小洋楼报到，并住在那里约一星期左右。参加这次活动的有数学教师出身的朱凤豪、赵泽环和我三位中学校长，华东师范大学的教务处长郑启明和复旦大学以苏老为首的数学教授谷超豪、陶宗英、任福尧、金福临等。我们的任务是起草一篇关于中小学数学教学革新的指导思想和改革步骤的文章，要求赶上世界科技进步的步伐，从小培养与之相适应的人才。这篇文章由与会者共同设想，然后在苏老的具体指导下，由谷超豪起草，经杨西光亲自修改定稿付印，既在上海征求意见，又上报中央。在这一周多的时间里，苏老与我们一起工作，晚上一同吃宵夜。苏老平易近人，言谈非常风趣，富含哲理，使我受益匪浅。约一个多月以后，我们又集中住到了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这次的任务是编写一整套的中小学自然学科革新教材，从全市调集了一批革新思想较浓的著名中小学教师，也从师大毕业生中选择了一些学生，他们与中学接触较多，对教改关心较多，同师大的一些教师一起编写教材。当时中学数学组以郑启明、余元希和我为主，苏老也参加指导。在拟订数学教学体系时，一批大、中、小学教师汇聚一堂，讨论热烈，不同观点的辩论非常激烈。当时一些青年人往往头脑发热，提出好多违反青少年认识发展规律、过高过急的要求。苏老当时既坚持革新、毫不保守，又实事求是地对“左”的思想有所抵制，他的意见使数学教学体系制订中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有所避免，使得体系脱离学生实际的情况有所减轻。记得在那样的气氛中，苏老仍然提出“中学的几何独立体系必须要改，要力求形数结合，但欧几里德体系是打不倒的。”对此，我一直努力去做，上海的中小学数学教学改革也一直坚持进行至今。

1960年夏全国文教群英会以后，市教委明确复兴中学作为全面进行既缩短年限又提高程度的全市唯一一所教育改革试验中学，党政关系全面划归复旦大学领导。苏老是复旦大学副校长，对复兴中学的教学改革试验相当关心，这是我们经常接触的一个原因。这年上海数学会理事会改选，苏老仍是理事长，我当选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由于常务理事中我入党较早，又在干党的工作，就经常代表数学会参加科委的会议（科委主任是舒文），之后再回来和苏老研究贯彻。在接触中，我深刻感受到他对党非常忠诚，虚心学习，从不摆出专家的架子。这时苏老几乎隔周都要召集上海一些大学的主要数学教授和中学界的名数学教师，一起研究中学数学教学体系如何进行改革，以使之适应当代科技发展水平对数学的要求。在此共识的基础上，苏老带头为中学生写了介绍近代数学的小册子《谈谈怎样学好数学》，指导学生如何学习数学，并带动了一批大学教师为中学撰写反映近代数学内容的科普性文章和小册子。相应地，大学教师与中学教师密切结合，组织了好几届中学数学竞赛，提高了广大中学生数学学习的积极性。在这些工作中我都参与了研究和实战，也接受了苏老不少的教益。   

我深切感受到苏老的着眼点在于提高青少年的科学素质，使之从中学时代起，在潜移默化中，树立起时代意识。我与苏老最主要的合作是，在他的领导下编写五年制教学前三年的数学教材。这套教材是在以苏老为首的中学数学教学改革委员会领导下编写的。在苏老参加下，由沪上一些志愿改革的著名中学教师和一些著名大学教师，讨论制订体系和大纲。首先由余元希、郑启明和我在参考国外教材（当时有日本、东德和苏联的教材）的基础上，从我国已有教材、过去解放前的教材和此前的“革新数学教材”出发提出初稿，经过热烈讨论和激烈辩论后，形成草案，编出油印教材初稿，在复兴中学试教后，再组织编写人员（当时主要是夏明德和金一人，后来来了周玉纲和张福生）编写经反复撰写修改后由上海教育出版社（主要是张曾漪，后来来了冯贤）出版，在少数学校试教。这套教材第一版出了供3个年级6个学期用的6册（1963年至1966年陆续出版）。后来又组织编写人员参加工农业生产劳动，增加了数学应用于工、农业生产实际的内容，出了第二版的第一、第二册。现在看来当时既强调基础知识，培养学生扎实的数学能力,又注意让学生举一反三，促进积极思维，并注意数学在生产实际中的应用，其基本方向是正确的。上海市目前正在使用的中小学数学教材，仍有不少内容源于这套教材。在10年“动乱”中，这项工作不得不中断。但粉碎“四人帮”后，上海首先编出了高中两个年级的理科数学教材和接下去的高中三年制数学教材。这些都是在以苏老为首的中学数学教材编审委员会领导下完成的，在这编写的5年中，每册书都由编写人员完成后由郑启明和我审稿，并将关键部分让苏老亲自审查后发行。在10年“动乱”中，苏老和我都被靠边隔离审查，在我们都获得自由后，我时常去看望苏老。在“文化大革命”之初，曾有某厂的工人受蒙蔽批斗了苏老，我也被揪去陪斗。苏老恢复自由后，复旦大学的造反派问苏老愿到何厂去“接受工人再教育”时，苏老明确表态要到这个厂去。苏老到这个厂去后，深入工人生活和生产实际，运用高等数学的知识帮助工人解决了生产上的关键问题，还深入浅出地把有关的高等数学知识传授给了工人，相应地编出了一本《曲线和曲面》的小册子。以后苏老和他的学生一起，到江南造船厂，用微分几何的知识解决了船体和飞机造型的光顺问题，以及有关的数学计算问题。这反映了苏老虽在遭受迫害、身处逆境之时，仍不忘利用一切机会抓紧从事数学的应用工作，把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贡献给祖国的建设事业，他的情操是何等高尚呀！

（作者为上海复兴中学原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