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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苏步青先生学习60年
曹锡华
我是1940年进重庆大学数理系读书的,1942年那年暑假我读完了二年级,重大的一位兼职教授李达先生(那时是重庆的复旦大学校长)对我说:“在国内数学系最好的是浙江大学和西南联大,我可以介绍你到那里去读。”我很高兴去,李先生就写信把我介绍给浙大数学系主任苏步青先生。苏先生很快回信说:“可以来,但要二年级转到二年级。”我无所谓,反正吃贷金,多读一年就多读一年。卷起铺盖从四川重庆到贵州湄潭小县。可是浙大教务处不同意,后来幸亏苏先生和理学院院长胡刚复先生的竭力帮助,才勉强同意用借读名义上学,所以我的学号是“借280”,不像其他同学的学号有5个字,头两个字可看出你是哪一年进校的。 1942年9月我到湄潭浙大上学去,第一次见到苏先生是由我的同班同学潘应河带我去苏先生家里。那时候苏先生家住在湄潭南门外,抗战期间,很简陋,平屋一套,苏先生家人口又多,虽是大教授却还过着很简朴的生活,有时还需自己做家务。第一个印象是他很严肃也很关心后辈。他很和善地为我安排了学习课程,二年级转二年级,已经学过的课可以不学了,可以留出时间读三年级的,以及多听些物理课。我很幸运,这一年我听了苏先生的“综合几何学”,陈建功先生的“级数概论”,蒋硕民先生的“近世代数”课,物理系的“光学”等,都是很精彩的课,为我后来学习数学打下好的基础。 40年代的浙大数学系真是人材济济,盛极一时。以苏先生为首的几何系统有熊全治、白正国、张素诚、吴祖基、严家驹等;以陈建功先生为首的分析系统有王福春、徐瑞云、卢庆骏、程民德、方淑珠、卢永凯、朱良璧等,他们都是很出色的数学家。苏先生和陈先生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为中国数学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材。 1942年我刚到湄潭浙大的时候,是苏先生40大寿,也是苏先生接受部聘教授的一年,双喜临门,曾经有过庆祝大会。记得在文庙(那时湄潭浙大的校本部)的墙上贴满了数学著作文献标题,100多篇,看之使人起敬,也督促青年学子向苏先生学习。 苏先生在教学上有3大特点:一是清晰,记下来就能成书;二是用本国文字,当时大学里的教科书大多数采用洋文,苏先生和陈先生都用中文自编讲义,体现爱国主义精神;三是反映近代数学内容。我在二年级时听苏先生讲综合几何课,三年级时听苏先生讲微分几何课,四年级时听苏先生讲Finsler空间,都是非常现代化的。四年级时他还指导我阅读专题论文及念Schouten的书。这样培养学生才能使之走向科学前沿。可惜我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跟上,毕业后我就离开了浙大,暂时离开了苏先生的教导。在浙大3年除了业务上受教于苏先生外,印象最深的是苏先生艰苦朴素、勤奋好学的精神。只举一件事。1944年的秋天,物理系束星北先生开了一门“相对论”的课,我去听了,没有想到部聘教授苏先生也去听课,而且非常认真。这个课放在财神庙的一个小屋里,长条桌硬板凳,每次苏先生都坐在第一排,一个笔记本、一瓶墨水、一支笔,认真记、认真听。这样持续了一学期,真使人钦佩。 1945年夏离开浙大,到1950年秋,我从美国回来,是苏先生让我留在浙大,那时候他是教务长。我重返浙大教书两年。 1952年院系调整,把好端端的一个浙大数学系拆得四零八落,当时苏先生大概是院系调整领导之一,记得就在当年高校统一招生教师集中阅卷的地方,苏先生透露分配消息,苏陈两老先生到复旦,我去华师大,白正国到杭师……几乎是一两个人去一个学校,拆得那么散,教师会没有意见?苏先生会没有意见?正好是思想改造后不久,谁也不敢多讲,我是积极分子,只听领导的。 1952年以后我在师大,苏先生在复旦,虽不在同一个学校,但都在上海,常见面。特别是上海市数学会工作展开以后,譬如在统考阅卷、数学竞赛、专题报告、教学交流、年会等,苏先生是我们的领导,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苏先生对选拔青年的工作特别重视,数学竞赛是他一手提倡、支持的。1960年他已经是复旦大学领导,亲自为数学系到各中学去选拔优秀学生而成立数训班,加以特殊培养,后来这批学生毕业后很多成为国内第一流数学家。 1962年,苏先生60大寿,已经是复旦大学副校长,不记得复旦有没有开会庆贺。谷超豪、胡和生和我3人请苏先生和苏师母,在国际饭店聚餐一次,尽学生之谊,祝老师长寿。 1972年,苏先生70岁了,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大概从60年代起,每到春节,我总要骑上自行车去复旦,到苏先生那里拜年。有时一个人去,有时候约几个人一起去,我觉得有好处,可以见见一些老朋友,交流科研教学,也可以从苏先生那里听到一些政策信息。只要我在上海,只要天气勉强可以,我总是去。1972年那一年春节我照样去了,门前冷落车马稀,当然是很不愉快的时候,见到住房也紧缩了,后来就慢慢好了。 1982年,苏先生80岁。苏先生所主编的《数学年刊》已经办得很出色,年刊编委在合肥中国科技大学开会,为苏先生祝贺80大寿,我吃到了我所见过的最大蛋糕,现在看来其实不算太大。 1992年,苏先生90大寿,那一年,我生癌开刀了,但那一年春节我还是骑自行车去拜过年。今年春节,我和沈纯理、胡启迪去华东医院,祝苏先生长寿更长寿。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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