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身到老属于党” 本文原载《文汇报》1991年10月2日 张德明 章 甫 北京西苑饭店的大厅壁上,悬挂着一幅国画《松鹰图》。苏步青教授下榻这里时,总要深情地看上几眼,多有意境的画啊!你看,弯曲向上的蓬勃树干,枯裂爬满皱纹的树皮,显示出老松年代已久的不寻常经历;眦睨人间的巨鹰,随时展翅搏击风云,展现出敢与一切邪恶和不平抗争的精神风貌。苏步青一时兴起,打开记事本,为《松鹰图》配了两首诗: “老松枯干立雄鹰,眦睨人间若有情。 兔死狐藏山壑静,何当展翮蹴鹏程。” 松鹤呈祥自足珍,巨鹰老干更精神。 明朝为展凌风翼,一扫晴空万里尘。” 生于1902年9月的苏步青,至今已年届90。苏老不服老,“何当展翮蹴鹏程”就是他心境的写照。今年4月,中共中央统战部和民盟中央,在北京举行隆重的仪式,祝贺苏老海外留学归来执教60周年。蒋民宽副部长代表丁关根部长,向苏步青表示热烈祝贺,高度评价苏老几十年来为我国的科技、教育事业,为爱国的统战工作所作出的贡献。5月,国务委员、国家教委主任李铁映到上海视察高校,特地到苏老寓所,看望这位老科学家和老教育家,并亲切地关照: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这也是对国家的一种贡献。领导的关怀和鼓励,更加激励苏老的爱国热情和奉献精神。“七一”前夕,他在《人民日报》上撰文,表达了“此身到老属于党”的决心,他时时告诫自己,要像周恩来同志那样,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继续为人民服务,“尽罄余微方得休”。 安得教鞭重在手 1983年2月,年逾八旬的苏步青辞去复旦大学校长的职务之后,由国务院任命他为名誉校长一向“只有星期七,没有星期天”紧张工作的苏步青,虽然也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但相对而言,要比往常轻松一些。苏步青对这种轻松感到十分不安,“人民给了我这么多,我为人民做了什么?我苏步青剩下的时间都是人民的。”经过深思熟虑,一天上午他对上海市数学会的同志、上海市教育局的领导谈了自己的打算和请求:我现在腰脚犹健,还有点余力,想为中学数学教师举办讲习班,指导他们用高等数学的观点来看待初等数学,以提高教学水平。从基础讲起,每周半天,你们看如何?经过教育局、科协、数学会的积极筹备,这个没有先例的讲习班诞生了。 1984年1月,63位“幸运者”走进上海科学会堂2楼的一间会议厅,望着眼前这位著名的老数学家,一个个感慨万千。有的教师在中学埋头教了20多年课,从来未有过系统的进修,而现在久已敬慕的苏步青教授亲自为他们开课,更感到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苏老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他目光清澈,腰干挺直,步履稳健,说起话来高嗓门,真不像八旬老者!“先和大家约法三章:不迟到、不早退、不旷课。迟到的不要进来!名师不一定出高徒,严师才能出高徒……”别看只是这么几句开场白,它可是一位执教几十年老教师的经验结晶。苏步青早年留学日本,获理学博士学位。从1931年3月回国到浙江大学担任数学系副教授起,至1952年,共培养出106位毕业生,其中在各大专院校担任系主任、研究所所长的就有30多位。1952年到复旦大学任教迄今的30多年间,担任过教务长、副校长、校长,对培养人才积累了丰富经验。他和已故的陈建功教授首创小型科学报告会,坚持教学与科研相结合,倡导严谨治学的科学态度;鼓励学生超过自己,提倡一代超过一代,被人们称为“苏步青效应”。 苏步青在教学上以严格著称。30年代,他在浙江大学数学系任教时,一天夜里,他的学生熊全治突然跑到苏步青家里来。苏教授问他:“这么晚了,你还来干什么?”熊全治吞吞吐吐地说:“明天的讨论班由我来报告,我怕过不了关,想来请教先生……”话还未说完,苏步青教授就板起面孔说:“怎么不早来啊!临时抱佛脚,还能有个好?”熊全治一听,满脸涨得通红,二话没说,立即告辞,返回宿舍足足准备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他总算过了关。40年过去了,已是美国里海大学数学系名教授的熊全治先生,1982年回国探亲,专程看望苏老师,谈起往事记忆犹新。在欢送熊全治返美的茶话会上,熊全治深情地说:“幸亏40年前苏先生痛骂了我一顿,把我给骂醒了,否则也许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早在抗日战争时期,苏步青在困苦艰难的环境下,坚持开展数学讨论班活动,把科学研究与教学密切结合起来,那时的4名学生熊全治、张素诚、白正国、吴祖基,后来都成为知名的学者。跟苏步青工作时间最长、关系最为亲密的学生是谷超豪教授,现为中国科学院数理学部院士、曾任中国科技大学校长。在黎曼空间完全运动群、规范场等研究方向有较高建树的女数学家胡和生教授,也是苏步青的学生。至于像李大潜教授这样有成就的数学家,已是苏步青学生的学生,人数就更多了。建国以来,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的近千名学生出于苏步青的门下,他们各自在岗位上,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作出了许多贡献,不少人成为劳动模范、教授、总工程师等等。 1985年11月、1987年11月,苏步青又两次为中学教师举办讲习班。每当课间休息时,苏老都要走到学员中间问这问那。有的学员提出印发讲义的请求,苏老欣喜地告诉他们,教材将陆续送出版社出版,以便让更多的中学数学教师看到。这些讲课的教材,已形成《圆和球》、《拓扑学初步》、《高等几何讲义》3本书,公开出版发行了。 千金买马骨。他期冀的不是颂扬,不是名望,更不是报酬,而是吸引更多的人来关心中学教育;他不用空谈,而是用脚踏实地的行动,来召唤人们,鼓舞人们献身于人民的教育事业。此时,苏步青感到欣慰,他退居二线之后想干的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结果。 但愁名盛实难副 在苏步青执教从事科研60年的庆祝会上,他的学生、上海数学会理事长谷超豪教授说:“苏步青是国际上公认的几何学权威,他的仿射微分几何的高水平工作,至今在国际数学界仍占着无可争辩的地位,苏老对我国数学学科的建设建立了功勋。”早在20年代后期攻读博士学位期间,苏步青就对仿射微分几何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享有国际声誉。他以“仿射空间曲面论”为题,在《日本数学辑报》连续发表了12篇论文。他的主要成就之一,就是引进了射影铸曲面和仿射旋转曲面。对于一般的曲面,他发现了一个极有意义的四次(三阶)代数锥面,被人们称为“苏锥面”。在射影曲线论的研究中,苏步青的贡献在于用富有几何意味的构图来建立一般射影的基本理论。他还深入研究了许多重要类型的曲面和共轭网,得出非常有意义的几何构图。苏步青匠心独具,用形象具体、引人入胜的几何构图,把研究结果表现出来,开辟了微分几何研究的新局面,建立了一系列新理论,在数学发展史上留下了一座丰碑。享有世界盛誉的德国数学大家布拉须盖曾对中国留学生称道:“苏步青是东方第一个几何学家!”1976年,美国数学代表团访华回国后,在总结中指出,“浙江大学建立起以苏步青为首的中国微分几何学派”。著名数学家陈省身最欣赏苏步青的工作是:利用几何图形奇点的特性,来表现整个图形的不变量。通常人们往往设法避开奇点;苏步青的工作却恰恰是从奇点抉发隐藏着的整体特征,窥一斑以知全貌,思维方法堪称独特。陈省身为苏步青《微分几何五讲》英译本写序,用了三个带“美”字的形容词:“一本优美的书,总结了优美的工作结果,而这些工作的大部分是在一个美丽的城市(杭州)完成的。” 苏步青的第一本书《微分几何学》于1948年由正中书局出版,这是他唯一在旧中国出版的书。有一件事至今使他难忘:他用10年心血写成《射影曲线概论》专著,希望能出版,国民党教育部根本不予理睬。万般无奈,只好托一位留学生把手稿带到美国去找出路。一个美国同行趁机把苏步青的成果抄进自己的著作里。还是新中国诞生后,苏步青的这一专著,才于1954年由中国科学院出版,4年后又出版了英文本。解放后他先后出版了11本著作。每每谈到这事,苏步青总显得十分激动。在苏步青的数学著作中,《计算几何》一书特别引人注目。这本书由苏步青与刘鼎元合著,在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再版,而后又译成英文,1989年9月在美国出版。这不仅仅是一本著作出版了,而通过这本著作,反映出苏步青以数学科学积极为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建设服务的思想与实践。那是1972年夏天,70岁的苏步青受尽“四人帮”折磨,被下放到江南造船厂劳动。苏步青在船体放样车间跟班劳动时了解到,要造一艘200米长的轮船,就得在地上画出200米的外板放样,按一比一的比例,在板上画出切割线。这不仅少慢差费,且消耗体力。苏步青被工人们辛勤劳动的热情所感动,决心让数学更好地为发展造船事业出力。他置自己的困境于不顾,尽力查找外国有关文献资料,用现代科学技术来进行船体放样改革工作。他与同去的青年助手忻元龙、华宣积一起,热情帮助解决船艏线性光顺问题,使改革船体放样技术获得成功,并于1978年3月以“船体数学放样”项目获得全国科学大会奖。在此基础上,新的科研成果“曲面法船体线型设计程序系统”,于1985年4月获全国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基础科学与应用科学研究的结合,使苏步青在数学研究方面前进了一大步。1983年,一项专用于设计汽车车身外形的计算机辅助设计(CAD)系统,又通过了专家的技术鉴定。这个系统是刘鼎元教授在苏步青教授的指导下研制成功的。苏教授首创性地把基础数学中的几何不变量理论,应用到计算几何领域,解决了控制曲线和曲面形状中的关键问题。他的不变量理论,经过刘鼎元的具体化后,在我国船体外形设计系统中得到成功的应用。最近几年,他们又把计算几何的理论和方法,应用到开发建筑、服装、内燃机等行业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中去,取得了成功。 退居二线之后,苏步青仍伏案操劳,继续整理、写作、出版科学技术著作,出国参加国际数学学术会议。秘书陪同苏老出差北京,好几次都看到苏老带去稿纸,利用会前会后空余时间,赶写书稿。有一天,会议排得特别满,一天都没有片刻空闲,使他预订的写作任务未能完成,第二天清早,苏老起床做操后,就写起书稿来。秘书不解地问他,何必抓得那么紧。苏老坦率地说:我的计划既紧凑又严格,昨天没完成定额,今天一定要把它追回来,否则,书稿就无法按预定时间完成。 让我们简要地浏览一下苏步青近几年留下的足迹吧: 1983年4月,苏步青率领中国数学代表团应邀参加在日本广岛举行的日本数学年会,在会上作了题为“微分几何学在中国的成长和发展”的报告。也就在这一年,《苏步青数学论文选集》(英文版)及《仿射微分几何》(英译本)同时由中国北京科学出版社与美国纽约高登与伯利奇科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由苏步青主编的《数学年刊》在1980年出版后,赢得国内外数学界同行的赞誉。随后,与中文版内容不相同的《数学年刊》(英文版),又于1983年开始在国内外出版了。 1985年,国家教委召开的教材编写会上,苏步青的旧版《微分几何学》一书,被决定重新出版。在姜国英博士的改写下(其中最后部分由苏步青改写),新版《微分几何学》于1988年9月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了。 1986年之后,《初等微分几何》(与刘鼎元合著)、《拓扑学初步》及《实用微分几何引论》(与华宣积、忻元龙合著),分别在上海科技出版社、复旦大学出版社及科学出版社相继出版。 苏步青就是这样争分夺秒,在科学研究领域内,为祖国作出不懈的努力,成果累累。 不辞衰老敲边鼓 1989年初,苏步青收到本校一位硕士研究生来信,请求苏老告诉他,“应该怎样做才能上不负国家,下不负自己,怎样才能有功于社会,无愧于后人。”原来,这位研究生对当时社会上的某些现实看不惯,觉得社会风气似乎是每况愈下,人们追求的唯一目标就是金钱,理想和社会责任感在青年人心目中越来越淡,安心读书的越来越少……面对这一切,这位涉世未深的研究生难以作出恰当的抉择。他说:“孰是孰非,何去何从,令人茫然失措。苏先生曾写诗,不辞衰老敲边鼓,敢助青年闯险关。我现在虽非处于险关,但确有家园失落之感,先生若以为孺子可教,请先生教我。”苏教授阅读这封信后,就把这位研究生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促膝谈心。苏老热情地请他用茶,用慈祥的口吻说:“你们青年人思想上有苦闷,同教育工作存在的问题、经济尚未搞上去等有关。我们要从思想上锻炼自己,吃苦耐劳、艰苦奋斗。有些学生不念书,有的搞坏事,这是要不得的。研究生比本科生要有更多的思想准备。国家还不可能一下子富起来,搞学术研究,是不可能舒舒服服的。我当研究生时更苦,现在光苦闷、发牢骚是不行的。”“我们要看到,这么大的国家,能搞到今天这个样子,已经是不容易的了。我们的眼光要放到以后15年至20年,现在要解决问题,必须靠全体人民齐心协力,共同奋斗。我们在困难面前要顶住,不能失去信心。”“困难正是磨练青年的好机会,希望你坚定信念,不为不良风气影响,做出正确的抉择。” 苏步青关心青年的成长,并经常结合自身的经历对青年进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教育。1931年,他受聘浙江大学任副教授,尽管写明“月俸大洋300元”,可是一去就欠薪4个月,靠借债度日。1932年春节,由代理校长“勉奉大洋26元”过了年关。后几年,汉口大水灾,河南旱灾,发给他几百元公债,抗战开始一笔勾销。学校设备很差、参考书奇缺,他利用暑期到日本去,手抄40几篇论文回来。抗日战争开始后,学校内迁,教学和科研条件、生活条件更差。1940年,在广西宜山郊外洞口蹲在大石头前写过几篇论文,在贵州遵义的邻县湄潭破庙里安身5年,在桐油灯下写了几十篇论文,一家10口吃地瓜蘸盐巴过日子。抗战胜利后,苏步青带了家眷于1946年从贵州回到杭州,路过汉口,买了一点白糖给一个当时9岁的孩子蘸粽子,这孩子吃了很惊异地问道:“为什么这个盐巴这样甜呢?” “华斋夜暖拥书城,窗外时闻落木声。忽忆湄潭朝贺寺,廿年光景至今惊!”“断简残篇久不开,中间文字有余哀。木油灯影边城月,曾照先生诗稿来。”1962年春节,苏步青和孩子们坐在华丽书斋的温暖火炉旁边做今昔今比,写下了这两首诗。经历过艰难困苦的人,更珍惜今天的生活,苏步青和青年们谈心,感情真挚多是肺腑之言。20年后,苏步青深深地感受到,青年是祖国的未来,把老一辈热爱社会主义、艰苦奋斗的思想传给青年是十分重要的。每当出差开会到外地,他总是应邀为青年学生做报告,讲又红又专,讲锻炼身体,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一代新人。厦门、杭州、武汉、成都、北京、沈阳、南京、沙市、西安等地,都留下苏老的足迹和声音。 苏步青应邀到他工作20多年的浙江大学。他登上讲台,讲自己热爱祖国,留学归来为国家培养人才,在抗日战争爆发之后选择正确道路,以及不跟随国民党当局去台湾等过“三关”的体会,在一个半小时的讲话中,会上响起40几次掌声。1989年10月,上海华东师大一附中高一年级10位同学给苏步青教授写信,问人活着是为什么。有的同学说,妈妈要我成名,我也想成名,人究竟为什么要成名?有的学生问,现在读书太辛苦,不如个体户赚大钱,对此应怎么看?有的则干脆问:人世间风雨您经历过不少,您的人生观是什么?名誉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苏老被孩子们探求真知的精神所感动,10月16日给这些可爱的中学生回信。他认为,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活着就要为人类作出贡献。这些中学生收信以后十分惊喜,没想到这样著名的人物,这样高龄的教授,对普通的中学生竟这样关心,他们在致苏教授的感谢信中说:“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您的复信。苏爷爷,您用几十年的辛勤劳动赢得了今天人民对您的尊敬,您仍然念念不忘祖国与人民,念念不忘为人类作贡献。我们一谈起将来成名成家,那简直就像触手可及的苹果一般。然而,我们终究太幼稚、太简单了,是您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的道路是崎岖的,要靠自己长期不断的努力才能成为有用的人,才能为社会做出贡献。”一位年届90的老者,这般关心青年人的成长,那热情而又严肃的话语,强烈地震撼着青年的心。人们也许会问,他的讲话凭什么使学生服帖?苏老说:教育者,必须先受教育,老师的言行是十分重要的。 党人心事本无穷 苏步青对党的认识,经历了40多年的逐步深化过程。杭州刚解放时,苏步青对共产党能否领导经济建设,特别是能否领导教育、科学,半信半疑。正在这时,浙江省军管会主任谭震林派一位负责同志来到苏步青家里,亲切地与他握手、谈心,介绍党的政策,了解他的家庭生活情况,并郑重其事地通知苏步青到北京出席即将召开的全国自然科学工作者代表会议。在北京,他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参加了周总理主持的宴会。共产党如此“礼贤下士”,使他深受感动。接着,他又亲眼看到,在共产党领导下,财政经济情况迅速好转,整个国家在朝气蓬勃地前进。新旧社会的对比,党对科学的重视,教育事业的发展,使苏步青树立了对党的坚定信念。他终于觉悟到,社会主义制度为知识分子开辟了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1958年夏天,他向他的学生谷超豪倾诉自己热爱党、要求加入党组织、决心为党贡献自己一切的愿望。第二年春天,党组织经过考察,决定吸收苏步青同志入党。正是对党的坚定信念,支持着苏步青在困难和挫折面前不屈不挠地前进。在“四人帮”横行时,无休止的批斗,没能使他屈服、流泪。然而,当他获悉反革命罪犯张春桥阻拦恢复他的党组织生活时,苏步青悲痛万分。在恶劣的环境下,他仍坚持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在江南造船厂、上海工具厂“劳动改造”时,为工人、技术员讲授《微分几何》。那时,来自四面八方的自学青年,经常给他寄来数学论文,与他探讨学术问题,苏步青都认真阅读,并回信指导。他还从来信来稿中发现若干名有才能的青年,记下他们的地址和名字。粉碎“四人帮”后,苏步青立即在邓小平同志召开的座谈会上,向党中央建议恢复研究生制度。复旦大学数学研究所在1977年招收了一批研究生,苏步青发现的十几名青年中,有12名通过考试入学,现在他们大都已成才。 苏步青热爱党,党更加关怀和爱护苏步青。粉碎“四人帮”之后,党组织恢复了他的党组织生活,并委以重任。苏步青挥笔写下“岂为高明遭鬼瞰,毋因包袱碍装轻。此身到老属于党,二次长征新起程”的诗句,表达了他对党的坚定信念和一片忠诚。担任复旦大学名誉校长之后,年近八旬的苏步青虽然身兼多种社会职务,可是仍以一个普通共产党员的身份,坚持参加党的组织生活,关心党的建设,受到党支部同志的一致赞扬。对过组织生活,苏步青一向十分认真。每到星期四,他就主动向党支部打听星期五组织生活的内容,以便提早安排工作,准时参加。凡是因病或到外地开会,他都向党支部请假。有人好心劝他,你是党员专家,搞好业务就行了。苏步青听了觉得这话刺耳,说:“党员专家,首先是党员,然后是专家,在我们党内可没有特殊党员。”有一次他上午到市区开会,回来时很晚了,但想到下午有组织生活,没有休息就赶来参加。每当发工资的日子,他拿到工资后,第一件事就是交党费。要是到外地出差,他总是按时将党费用纸包好,单独存放,回校后及时将党费补交上。1988年4月,苏步青荣任全国政协副主席职务,在有些人看来,这是一个大官,可以享受好多待遇,如配上专职秘书、司机等等,出门可以乘专厢等等。苏步青对此不感兴趣,他的关系仍在复旦大学,享受着和以前一样的待遇。有一次他出差成都,当地按规定,一定要给他挂火车专厢,苏老挥手说,要是这样,我就不乘火车了。有关部门的同志怎么也说服不了他,就按他的要求,给他买了软卧票。至于到那些名胜旅游点休假、旅游,他也不感兴趣。直至前年,在88岁的时候,才上了一次黄山,时间仅一周。他说:“国家的经济还没搞上去,我们仍然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传统,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苏老一生中有一件憾事。他的夫人是日本人,1931年随苏老到中国来,生活22个年头后,于1953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国籍。她任劳任怨,克勤克俭,为了丈夫的事业挑起了家务和培育8个子女的重担。她向往中国的首都北京,可是一生中没有去过北京。苏老从担任第一届政协委员至1986年,去北京的机会有上百次,可是苏夫人总因注意影响或忙于家务而不能同行。到能走开的时候,她却离开了人间。苏夫人把爱留在人间,苏步青把爱永远留在了心底。 拙爱诗吟偏有味 “故乡遥在雁山陲,久客江南忘却归。虽未龙钟须服老,岂因虎肖便扬威。百年心事今奚似,四化胸怀若所稀。只为盛时歌颂党,退居闲咏几篇诗。”这是苏步青1983年2月退居二线、荣任名誉校长时写的一首诗。苏步青是著名的数学家,同时又是一位造诣很深的诗人。他坚持业余写诗,而且十分勤快。他写诗有“三写”和“三不写”。所谓“三写”,即咏人民之志、社会主义之志的写,给人们鼓励的写,有利于中外文化交流的写。所谓“三不写”,即无病呻吟的不写,溜须拍马的不写,客套应酬的不写。诗词与数学是怎样会结成不解之缘的呢?人们在咏读苏步青的诗篇之后,常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他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围棋名手同对方下棋,对该走哪一个子犹豫不决,感到非常烦闷时,他往窗外一望,却见天边正好飞来一行雁阵。他恍然大悟,下了一枚极精彩的棋子。苏步青说:“我整天同数学公式、定理打交道,为了不使头脑僵化,读写诗词可起‘窗外看雁阵’的作用。” 苏步青13岁就学写诗,抗日战争期间,他同浙江大学师生西迁到贵州湄潭,与一些老先生组成“湄江诗社”,通过社课,互相切磋,炼出一手硬功夫。几十年来,他所创作的诗词已有五六百首,现有两本诗集和一本词钞的手抄本:《西居集》收集了解放前流离贵州、广西时的诗作;《原上草集》汇总了解放后所作的诗篇:《业余词钞》录有100多首词。最近,由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苏步青文选》,选编了350多首诗词公开出版。他的诗已成为对外友好交往的最佳赠品,来自美国、日本的著名数学家向苏教授索诗,他都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请求,将诗写成条幅,赠送给他们。他为能用诗作进行中外文化交流而感到欣慰。 苏步青写诗抒发自己的情感,表达自己爱国、爱人民的意愿,而他坚持锻炼身体,造就健康的体魄,更是为了给国家、人民做出更多的奉献。这就是他之所以能健康长寿的奥秘所在。晨曦方露,苏步青已在庭院中做起“练功十八法”。十几年来,他越做越纯熟,连邻居的问候都未觉察,可以说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坚持锻炼身体,使他有着一副好筋骨。苏老出生在浙江平阳山区,中学念书时,爱上足球、乒乓球、网球、划船、溜冰等运动。在日本留学时,常与同学登山、旅行。在75岁之前,他曾选择洗冷水澡来锻炼身体,即使在冬天零下5度的气温里,也要淋洗5分钟冷水浴,然后用毛巾把全身擦红,所以他很少感冒。现在他身体好时,还坚持每天步行2公里。正因为他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在一千几百万上海人中,他成了10名“全国健康老人”之一,荣获一张鲜红的证书。养花种树又是苏老的另一业余爱好。前些年,每到花季,他家门前繁花似锦,简直是一座大花园。门前两株齐房高的夹竹桃开着红花。他亲手栽种的月季、蔷薇、兰花、美人蕉、菊花、桂花、洋桃等,吸引了邻居和行人。更值得一提的是,30年前,苏步青在自己屋墙边种了棵藤萝,如今整幢小楼已被爬藤布满。初春的藤萝,呈紫红色;到了初夏,屋顶四墙碧绿,据温度计测量,夏天屋内可比不种藤萝时低2至3度。为此小楼被拍成电视片,作为上海绿化的一个样板。 “五十知非识所之,今将九十欲何为。丹心未泯创新愿,白发犹残求是辉。偶爱名山轻远,漫随群彦拂征衣。战天斗地万民在,不信沧浪有钓矶。”今年9月初,苏步青回顾90个春秋的经历,写下这首感赋。50岁那年,苏步青已逐步树立起为人民服务的思想,今天的状况如何呢?创新的愿望并未泯灭,求是的精神仍在激励他做出贡献。偶尔也去攀登一次黄山,跟随着年轻人踏上征途。在今年万民与洪涝旱灾搏斗的时候,他不相信会有人稳坐钓鱼台。苏步青关注着祖国、关注着世界,他更懂得人活着的意义,更懂得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作者:张德明,上海教育电视台台长、教授;章甫,复旦大学校长办公室秘书)
|